《士兵突击》    兰晓龙 著 欢迎光临tx t小说之家 www.915c.com 所有小说解压密码为www.915c.com 上万部txt格式小说免费下。 【作品简介】   金戈铁马,斗志男儿,士兵的精神世界丰富和冷峻;一个有着性格缺点的普通农村孩子,他单纯而执着,在军人的世界里跌打滚爬。因为他的笨,让全人受累;因为他的认真,让全连队为之感动;因为他的执着,让全营战士为之骄傲。   虽然他的家乡祖屋在爆炸声中变成一堆瓦砾,却无法阻止他坚毅的军人步伐;善良的怜悯,并未使他忘记军人的职责,枪杀毒犯……他在种种困厄和磨难中百炼成钢。   他的名字叫——许三多。   本书是作者根据其长篇小说《士兵》改编的电视连续剧剧本二次改编而成。这真的不是一部小说,它是哲学、是人生,是我们成长的历史。每一位读者都能在许三多身上找到自己的一些影子。许多三像是两个人,可根子里的他还是让你佩服、让你回味,甚至是他的“傻”,也足以让你去喜欢。你会觉得:“一本好书,能教会你怎样做人!”   【作者简介】   兰晓龙,1997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后进入北京军区战友话剧团成为一名职业编剧。曾创作话剧《红星照耀中国》,电视剧《石磊大夫》、《步兵团长》。话剧《爱尔纳·突击》于2002年获得全军新剧目展演编剧一等奖,2005年2月获得老舍文学奖、曹禺戏剧奖。    兰晓龙 著 【目录】 电视连续剧《士兵突击》简介 ………………………………………………………………  1 楔子 ……………………………………………………………………………………………  2 第一章 …………………………………………………………………………………………  3 第二章 …………………………………………………………………………………………  4 第三章 …………………………………………………………………………………………  5 第四章 …………………………………………………………………………………………  6 第五章 …………………………………………………………………………………………  7 第六章 …………………………………………………………………………………………  8 第七章 …………………………………………………………………………………………  9 第八章 ………………………………………………………………………………………… 10 第九章 ………………………………………………………………………………………… 11 第十章 ………………………………………………………………………………………… 12 第十一章 ……………………………………………………………………………………… 13 第十二章 ……………………………………………………………………………………… 14 第十三章 ……………………………………………………………………………………… 15 第十四章 ……………………………………………………………………………………… 16 第十五章 ……………………………………………………………………………………… 17 第十六章 ……………………………………………………………………………………… 18 第十七章 ……………………………………………………………………………………… 19 第十八章 ……………………………………………………………………………………… 20 第十九章 ……………………………………………………………………………………… 21 第二十章 ……………………………………………………………………………………… 22 第二十一章 …………………………………………………………………………………… 23 第二十二章 …………………………………………………………………………………… 24 第二十三章 …………………………………………………………………………………… 25 第二十四章 …………………………………………………………………………………… 26  ·CATALOGUE·    兰晓龙 著 电视连续剧《士兵突击》简介 【故事大纲】   青山绿水之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许三多(王宝强饰演)喜欢读书,父亲却要把他送进部队,认为只有这样,这个从小怯懦被他叫做龟儿子的许三多才会有些出息。   懵懵懂懂就踏入了军营,许三多把班长史今(张译饰演)视作依靠,副班长伍六一(邢家栋饰演)却仇恨般地看着他——担心许三多拖垮班长,还让班集体蒙羞。新兵训练结束了,三多被分到了偏远艰苦的后勤管道维护班,一同来部队的老乡成才(陈思成饰演)则去了鼎鼎大名的钢七连。   维护班的生活寂寞无聊,老兵们靠打牌、找乐趣来打发时光。单纯的三多依然每天出操、训练,老兵们觉得他不合群,许三多却不明所以。   班长老马(范雷饰演)随口说起当年曾想在这里修一条路,许三多把班长的话当成了命令,靠一个人的力量修成了这条路。老兵们受到了感染,五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团长听说了此事,把许三多调到了钢七连,许三多无奈地离开了他十分眷恋的五班。   到了钢七连后,许三多成了越来越没信心的人——周围的人都比他强。越怕犯错误却错误不断,作为装甲侦察兵,他还竟然晕车……   许三多拖累了全班的成绩,班长史今又一点一滴地启发教导许三多。连长高成(张国强饰演)提醒史今不要为了一个木木讷讷的许三多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克服晕车,许三多一次次地在单杠上旋转,又一次次摔下来。直到在一次全团考核中,在班长的鼓励下,许三多让全连上下大吃了一惊……   渐渐地,许三多成为了训练和比赛的尖子。而班长史今由于年龄的原因,也因为三多被提拔为班长,被列入了复员退伍的名单。为了将班长留下而拼命训练出成绩的许三多懵了……   在离别的痛苦和艰苦的训练中,许三多成长了起来。师对抗演习中,他俘获了全军闻名的侦察大队的大队长袁朗(段奕宏饰演)。然而他所在的钢七连却在这次演习中难逃失败的命运——由于军事变革的需要,我军传统的机械化部队向新型信息化现代作战部队快速跃进,有着光荣历史的钢七连奉命撤编。   一个个战友都走了,连长也调到另外的部队,一直依附于班长和战友的许三多成了钢七连的最后一个兵,留守看护着以往充溢着青春热血的营房。三多承受着孤独和失落,时间长了甚至开始自言自语。靠坚持和每天一成不变的行动,许三多默默坚守着……   父亲许百顺来到军营想让三多复员回家,伍六一带领一班战友做出许三多在部队了不得的样子。许三多拒绝了父亲又深感愧对父亲。但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一旦离开部队,会是什么样子。   全军成立一支多栖作战单位,代号“A大队”。袁朗受命组建,他首先想到的人选是曾将他俘虏的许三多。   许三多、伍六一、成才参加了残酷的远距离作战比赛。伍六一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许三多和成才最终获得了入选资格。   许三多进入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世界——“A大队”,与他以往的所有部队不同,这里没有理解、没有关爱,只有冷血、只有训练,袁朗为了锤炼他们,让所有的队员毫无准备地彻底放弃了自己,然后再重新打造符合现代化作战要求的军人群体。   新的作战形态需要单纯的许三多头脑不能太单纯、需要喜欢依赖别人的许三多独立判断和决定自己的行动,在一次又一次挑战生理和心理极限的训练中,许三多靠本我的力量,坚持了下来。而天资聪明的成才被淘汰了。   在与境外雇佣军组成的毒贩武装的实战行动中,许三多杀死了敌人,毒贩临终的眼神和第一次杀人对三多的冲击,让许三多精神难以恢复过来,善良的许三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干下去。   袁朗作为一个多次经历生死的老兵,他做出了别人一时难以理解的决定——让许三多暂时离开军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许三多离开了他朝夕相伴的部队,他的身后,是所有战友们担忧的眼睛。   许三多回到了老部队,遇到了当年伴他成长的战友们,作为军事机密,他不能说出他的境遇,但军人的理解让战友们看出了许三多的痛苦和挣扎。许三多寻找着一个答案、一种解脱。   许三多的家庭此时也发生了重大变故。父亲办了个石灰厂,储存的炸药炸塌了房屋,进了监狱。不负责任的大哥跑了,二哥则守着家里的残垣断壁靠泼皮对付讨债的人。许三多回到家乡,从监狱里接出了父亲,又靠袁朗他们的集资让亲人们有了新的前景。   许三多回来了,袁朗他们终于放下了心。   在一场突发战斗中,A大队奉命出击,迅捷无比的行动表达了一往无前的坚定信念…… 【主创人员】 出品人:明振江 舒崇福 王中军 杨文虎 总监制:陈全胜 王中磊 总策划:李洋 总制片人:张谦 编剧:兰小龙 导演:康洪雷 摄影指导:王江东 美术:高强 制片主任:辛崇彬 制片人:吴毅 郭宏 主演: 王宝强饰许三多陈思成饰成才段奕宏饰袁朗 张译饰史今邢佳栋饰伍六一张国强饰高城 【精彩剧照】 士兵许三多极限训练1 极限训练2极限训练3 神秘的老A特种部队连队即将撤编  ·1·    兰晓龙 著 楔子   一只蚂蚁攒行于它这一系侦察蚁用腹腺分泌物标志的蚁路上,这东西对它的重要就如铁柜对火车头的重要。世界对它像对我们一样是个大得没谱的地方,它的优越性在于它可以靠那些不可复制的碳氛分泌物确定前边是不是它该去的地方,我们则只能靠蜘蛛网一样延伸的交通网络和航班表,自然,我们、我类或者说我辈族群中间也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去同类未有涉足的地方,或者是丛林莽荒或者是心灵的纵深,但那些家伙叫做冒险家,就如那类的蚂蚁叫做侦察蚁一样。   但我们这只蚂蚁是兵蚁,褐色族群。无论颜色,兵蚁就如我臆想中一战时的士兵,终其一生装在不见天日的闷罐车里,运行于据说安全实则杀机四伏的轨道之上,一到车门打开看见天日的时候……   作战。   终其一生。   好吧,我们的褐色兵蚁不听我们的唠叨,它不安地竖起了触须,今天的空气不大对劲,前边出现了十二只兵蚁的身影——型号那支小分队和它属于同一蚁域。   它跑上前,立刻和领队者开始了永恒不变的互哺和交流。授与者从自己的公共嗉囊吐出流质食物,搓成球状喂给饥肠辘辘的伙伴。我们的兵蚁很想报答以同样的行为,但它力不从心,它要把消息送回去,路还长得很。   蚂蚁触角上的十一个节能释放出它独有的费尔蒙,这是它的十一张嘴。十一张嘴同时又是十一只耳朵。   提供食物的领队者从兵蚁的第一节触角上知道它的年龄:一岁。从第二节触角上知道了它的军衔:无生殖能力狩猎兵蚁。第三节触角指出它的种类和所属蚁域。第四节触角显示了编号和称呼。第五节显示出兵蚁的精神状态:疲劳而激动。第六节用于一般交流。第七节专用与较复杂的对话。第八节只用于和蚁后交谈。第九至第十一节在战斗时可作为大头棍使用——类似我辈族群中的警用甩棍。   ……   您确定您买对书了吗?是《士兵突击》不是《蚂蚁突击》?   我坦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士兵突击”四个字后写上了一只蚂蚁,然后就此敲响了新换的键盘——也许只是觉得声音很爽——然后无耻地抄袭着法国佬贝尔纳?韦尔贝尔《蚂蚁联邦》的片断。贝尔纳?韦尔贝尔试着用蚂蚁的触角来观察、评论甚至改变世界,但是世界让蚂蚁茫然就像让我们茫然一样——蚂蚁的世界是方的,世界的尽头寸草不生,像地狱一样冒着焦化的沥青味……真是不幸。世界的尽头有毁灭和魔鬼,魔鬼的形态是巨大而柔软的粉红色柱子,有时一个单挑,又是五个一起出现,无论五个还是一个,那只侦察蚁的下场只有一个,成为沥青上肝脑涂地的一个剪影。实际上我不知道这只让哥伦布也要汗颜的侦察蚁如何发出最后的信息,也许只是在粉身碎骨的痉挛中用全部的触角,第一节至第八节,甚至包括第九至十一节全力地嘶吼出它的信息: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世界到了尽头,到了世界的尽头……   五个或者单个出现的粉红色柱状魔鬼……和我辈族群恐怖的东西不大一样……是某个小孩恶作剧的手指头,他抬起他的手指头,上边还粘着那只仍在发送信号的侦察蚁尸体:我有碾死了一只。他心里模糊地说,并且有模糊的快乐。坦白讲,我小时候常干这样的勾当,张大后像《中山狼》里的东郭先生一样小心下脚,唯恐断送了麦哲伦、伽利略和哥伦布,直到有一天自己也烦了,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心里说,死便死吧,这是命运。   书归正传,我们褐色兵蚁和那支步兵班告别,迅速前往它的蚁域,它第五节触角上激动不安的信息我们可以翻译如下:   不对劲。有异味。世界要坍塌,世界在震动。   蚁群的遗传记忆告诉它,那是那只永逝的侦察蚁前辈用全部触角描述过的气味,地狱的味道。兵蚁不知道那是沥青、汽油、钢铁、火药和硝烟的味道,和它不同种类中同一职业的人类的味道。   它所属的蚁城物产丰富,幅员广阔,九百六十万……我在说什么?无边无际的方底穹形宇宙向无边无际的两端无尽延伸。它们的蚁后一招此格局构筑了辉煌的蚁城,并且竭尽心力想要模仿出方底穹形的内部结构——徒劳无功,混凝土抹出,非自然形态的方底穹形对还未发现火的蚂蚁们不可模仿,蚂蚁们的精神导师们于是把这种形态作为神之存在的铁证如山。   兵蚁回到了让它觉得安稳塌实的四方体宇宙。然后……   一个巨大的粉红色柱形魔鬼向它压了下来,另稍短但更粗的魔鬼加入……   兵蚁被拈了起来,而不是碾死。   它用全部的触角——包括不具备发送功能的第九至十一节触角——竭尽全力地发送信号,并且力图这个信号能强烈到加入它这一族群的遗传记忆:   钢铁味、硝烟味、汽油味,非自然的纤维织物的味道。   魔鬼和末日的味道。   兵蚁在哭泣……不,兵蚁不会哭泣。  ·2·    兰晓龙 著 欢迎光临txt小说之家 www.915c .com 所有小说解压密码为www.915c.com 上万部txt格式小说免费下。 第一章   许三多抬起一只摘下了手套的手,兴致勃勃看着在他指端上爬行的蚂蚁,他觉得它像他一样,有些不安。   炮弹撼动着这处几十年前修筑的废弃防空工事,撼动着头上的大地,撼动他、成才、吴哲和袁朗,撼动他们不管制式,好用拿来就用的混杂装具、九五短突、九五标准型突击步枪、九五班用轻型机枪、八八式狙击步枪、夜视仪、指示仪、跳频电台、定仪装置、干粮袋、水袋、急救包等一切人类为战争发明的复杂到莫名其妙的专用工具。   成才不看他,吴哲看着他,袁朗瞟着他。   许三多从涂满油彩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蚂蚁。”   吴哲:“兵蚁。”   袁朗:“步兵。”   许三多的笑容接近开怀了,以至于吴哲很想说:“笑什么?想炫你很白的牙齿吗?”   许三多:“侦察兵?”   这样专业的问题只能是向他的领队袁朗问的,但是袁朗像以往一样,习惯于让人扫兴。   袁朗:“不知道。”   许三多有点失望,又看了看成才,成才看着头上震动的水管。于是许三多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地上,让那只蚂蚁安全着陆。   兵蚁发送着震惊和不安的气味信号,它已经无暇辨认被完全破坏的蚁路,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跑开。它的气味信号翻译如下。   危险!危险!……不安……迷惘……   许三多用一个远超出蚂蚁视野极限的微笑目送着蚂蚁爬开,然后他的视线回到了成才看着的水管。   水管和它依附的永固型穹顶在又一轮爆炸中不安地颤抖。   许三多看着穹顶,下意识地握紧他的九五标准型突击步枪。   不安……迷惘。   他们用来照明的一点微光也在爆炸中撼动,人影随光影起舞,灰石随爆炸下落。   吴哲拿起水袋微啜了一口,他不比许三多轻松,却试图排解全体的紧张。   吴哲说:“长时间潜伏,水得省着喝。”   老天爱捉弄多嘴的,一发近弹把穹顶上水管震裂了,水喷溅而出,吴哲还没放下水袋就和许三多、成才几个一道成了落汤鸡。   袁朗没被水喷着,淡淡瞧他一眼,眼神里可透着揶揄。吴哲坐在水坑里,放下水袋:“我们现在不缺水了。”   重炮火力精准地再一次落在工厂的废墟上,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战车的履带已经碾过铁轨和砖砾,远程火力已经让它们前进的道路没有看得见的障碍。   但是从看不见的地方,一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烟迹飞来,爆炸,断裂的履带从车体后拖出。   潜伏在楼顶的齐桓扔下刚用毕的火箭发射器,他的攻击招来了轻重火器的集射,身边的队友在狙击从战车上跳下的敌军。更多的敌军从围墙外的缺口蜂拥而来,齐桓知道己方一个小分队的火力在这样的阵势下必将显得寒碜。   齐桓喊:“撤退!我断后!”   楼梯已经被自下而上的火力截断,但攀缘的索道事先已架好,队友拍打一下他的头盔,那表示齐桓将掩护他们撤离。   齐桓掏出了一个小型引爆装置,看了废墟一眼,那里有个看不见的出口,是地下那四个人的出口,齐桓的目的是希望他们更隐蔽一点。   他摁下钮。   一次精心计算过的爆炸,炸塌的断壁让那里彻底成为一片瓦砾。   齐桓开始撤退,但他被追射的火力击倒。   敌军的军靴踏过已成瓦砾的工厂。   敌军的战车在其上辗转轰鸣。   被炸开的围墙缺口,一辆八一标志的战车曾在那里进行最后的狙击,现在它已经歪在一边,烟与火在它旁边燃烧,它歪斜的炮口仍指着围墙外的某个方向,那边是被它击毁的一辆敌军战车。   工事里的四个人仍然蹲踞着,姿势未曾变过,而他们藏身的地方已经成了水坑,水坑里的蚂蚁在挣扎和搬家。   战争在一个阴晦的早晨忽然来临了,我方第一防线在傍晚被撕开。鲜血和生命换来时间,敌军紧接着便撞上了各主力军集结构筑的第二防线。   碾轧,撕咬,试探,攻击,就像洪水撞上了堤坝。   伤亡惨重,高强度战争吞噬着双方的人力和资源,胶着,精疲力竭,   复杂的战争忽然变得简单,谁能先行发动第二波有效攻势就是胜者。   头顶上已经安静下来。在一天后,战势便已经推进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这里已经成了后方,许三多看着已经无水可流的水管。   代号沉默。   自战争伊始就保持绝对沉默,在敌军攻击的战略要点潜伏,然后出现在敌军后方。   唯一目标,摧毁敌军指挥中枢,彻底遏制他的第二波攻势。   袁朗在用仪器搜索地面的动静,他终于向吴哲做了个手势,吴哲开始发报。   薄雾之下的废墟,袁朗正在帮吴哲拿出装备,除了调频电台外,一具大功率的激光指示器占了相当的体积,那是为给远程精确打击提供定位的。   许三多和成才已经开始在警戒,他们尽可能像猫一样轻捷。   他们现在已经出现在敌军阵地的后方,因为处在远程打击范围,地表几乎看不见什么大规模的部队集结,远处仍传来沉闷的炮击声。   雾气袅袅下,瞄准镜里的敌指挥阵地,伪装良好,绝不是我们常见的千军万马抖雄风,说白了它几乎与这个厂区浑然一体,得很仔细才能从一些地表迹象中发现地下的规模。   袁朗和吴哲在架设仪器。   吴哲:“手动引导容易暴露。”   袁朗:“要精确到点,最好不过手动引导。”   连袁朗在内都做着战前准备,吴哲开始操作他的仪器。   普通一兵的许三多仍然没事干,也就是说他在警戒,他从隐蔽点观望着那庞大的厂区。固然是一个一触即发的警戒状态,可许三多的神情多少有些不安,他茫然地看着那庞大的、一半成了废墟的厂区。   许三多是个农村兵,袁朗是队长,这世界上帮他最多的人。带一堆仪器的家伙是吴哲,如果不是这时候他一定开很多玩笑。成才是他的老朋友,唯一还在身边的老朋友。别的老朋友……不抱幻想地说,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已经牺牲了。   云层里一架超音速战斗轰炸机呼啸而来,这个投射工具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迷惘,实际上它像一个箭头,向目标点投射出另一个箭头。   仅仅在云层外露了几秒钟,而后机首上仰又没入了云层,一个小迎角投弹。   第二个箭头——一个流线型的抛射体顺着飞行惯性仍在推进,它滑近了一段距离,制导头开始检索,然后弹翼弹开,它现在已经确认了方向,开始靠自身的一级动力推进。   苍茫的大地从弹头下一掠而过。   吴哲早已经用激光指示仪精确到厘米地对准了目标,可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开机。   袁朗:“距离二十五公里,二点七个马赫。”   吴哲用一只发抖的手凑上了开关,但是袁朗伸着的手做了个否决的动作。   袁朗:“十七公里。”   吴哲:“进入引导范围了!”   袁朗没动作,吴哲擦擦汗,紧张地看着袁朗伸着的那只手不疾不缓地依次把五个指头全部曲下,那种节奏让吴哲快要窒息。   袁朗:“开!”   吴哲开机,肉眼不可见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订的目标上。但他们是在一个光电仪器成林的地方,这样干实在跟明火执仗差不多,一具光电侦测仪立刻向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一队武装的小小人影从隐蔽的地下出口里现身,向这边冲来。   三支枪口向冲过来的敌军瞄准,吴哲仍保持着光束定位,看来把他头剁了也会让引导束一直保持在那个方向。   第一发子弹贴着他的头顶划过。   “砰”的枪声一响,远处那个卧射的敌军扔枪翻倒,成才还击了第一枪。   那边的机枪开始轰鸣,袁朗和许三多仍不开枪,只有成才仗着狙击步枪的远程和精确做弹无虚发的还击。   枪声忽然稀疏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个不祥的声音,一个冲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气地一枪撂倒。   然后安静下来,打了第一枪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后一枪。   空中高速弹体撕裂空气的声音笼罩了敌军伪装良好的指挥阵地。   那发钻地弹用近千米的秒速飞临了目标上空。弹体炽热,但是弹体里的仪器在做着冰冷的计算。   发现引导束,锁定,一级推进器脱离,二级推进器加速。   尖锥形的弹头在瞬间又加速了一倍,以致周围的景观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个垂直角照着目标点扎了下去。   击中了,厂房一掠而过,水泥地面瞬间便被穿透,像是纸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   它钻入了地底,但仍在继续,它必须达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   一片死寂,近处的人看着地上新开出的一个洞,并不大,还不到一米直径的一个黑黝黝洞口,深不见底,硬点攻击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进口。   静候的几秒钟格外漫长,连成才也停止了射击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一个结果,毕竟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才发出这一弹。   攻击他们的守军也在回望,当沉寂的时间已经远超过常规弹的引爆时间时,侥幸心理就暗示他们这是一发臭弹,攻击他们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回归攻击位置,几个人走向那处洞孔试图往里打量。   然后猛然的沉闷爆炸,大块的钢筋水泥从那个孔洞里喷溅出来,大地被摇撼,厂房上还残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体哗然掉落,然后钢筋水泥的碎块下雨般砸落在整个厂区范围内。   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   吴哲在震动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仪,同时开始检索信号。那三个人稳稳地盯着爆炸中奔跑闪避和摔倒的敌军,监视着那一片混乱。   吴哲终于从自己的光电世界里还神,语气激动得有些失常。   “信号源中断!”   袁朗一跃而起:“撤退!”   敌军的反应不比他慢多少,枪声又开始响起,几发近弹铲下了断墙上的砖屑,对手是那类被砍掉了脑袋仍有战斗力的精锐。   “许三多,掩护!”   这个毫不迟疑的命令来自袁朗,并且被许三多毫不迟疑地回应。   “是!”   正在收拾装备的吴哲愕然了一下,但许三多开始还击。   成才纹丝未动,他仍在搜索着威胁最大的目标然后予以击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护!”   袁朗:“你还有用!记得战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成才终于从卧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击中一名敌军,看了一眼许三多,许三多聚精会神在打点射,往下的场合多少子弹也不够用,他得省子弹。   成才:“许三多,我等着你。”   许三多从刚完成的一次射击中转过头来:“啊?”   成才看起来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枪声中跟他比了一个手语,然后追随在袁朗和吴哲身后,前两人已经撤出隐蔽阵地。   许三多露出看那蚂蚁时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语的意思,然后他开始独自一人对付无穷无尽的敌军。   视野中的整个厂区都是在隐蔽推进的敌军,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兵力,自然,四个人也应付不来。   弹壳从抛壳窗里向外迸射,很快射光了一个弹匣,他装上一个新弹匣,然后往舍弃的仪器里放了一块炸药,他开始转移,被封在这里死磕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转移而不是逃跑,尽力把追击者引离队友撤离的方向。   一辆装甲车在厂区里驶动,许三多在厂区里跃进,装甲车上的大口径机枪将他身边的砖石打得粉碎。   敌军迅速漫向他们方才的隐蔽阵地,爆炸,S1小组什么也没给敌军留下来。   许三多已经逃进这处废弃工厂的无人区,他竭力奔向狭窄之处,以避开那辆穷追不舍的战车。战车终于被卡在某处前进不得,许三多的身影在车间里一闪而没。车上的敌军下车追击,那也是一批极其老练的军人,一个极其默契的包抄队形。   许三多在巨大到空旷的车间奔跑,在车间上空的传输栈桥间隐蔽着攀爬,身下和身后,敌军同样沉默和有序,隐蔽和搜索。几个敌军从大门处包抄进来,几个敌军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传输轨道,他已经进退无路了。   许三多决定由连接各车间的栈桥转移往相邻的车间,他快速前进了一小段,怔住,这段栈桥中断了,一段废弃的栈桥,中间间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   人声和人影越来越近。许三多回头看了看。   活捉?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想笑。   许三多站起来,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工夫都没有,他持枪在手,全力纵跳。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他下落,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   许三多消失了,从栈桥往地面下望是一个让人目眩的高度。   袁朗三个人仍在奔跑,工厂已经成了身后的远景。   “停!”   当头站住的袁朗警戒着前方,吴哲和成才警戒着后方,许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并没人追上来。   袁朗:“核实。”   吴哲开始检索他从包围中抢出的必要仪器。   吴哲:“目标毁灭。我军炮火四分钟后将覆盖敌表面阵地。”   操作仪器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吴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他用一种发狂的速度操作着仪器,看起来有些失措。   一个敌军在从车间里延伸的栈桥出口出现,他往外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还试图往前搜索的时候,警报凄厉地响起,搜索的敌军收队回师,他做了最后一个。   许三多僵硬地挂在栈桥之下,两手各握着步枪的一端,步枪的背带挂在断桥一端延伸出来的铁条上,那是他没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摇摇欲坠的平衡。而且那根铁条已经被陡增的重量压得一点点下弯,枪背带也在一点点下滑,当它滑到尽头时也就是许三多摔下去的时候。   许三多一筹莫展地看着。一颗汗珠先他掉了下去。   我又干傻事了,最好别被战友们看见,他们会笑掉大牙。   又下滑了一小段,许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   他看着一米多开外的断桥支架,他也许能用腿够上它,一旦够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个新支点,把自己解脱出这个窘境。   希望不大。   许三多无声地咧了咧嘴。   但是总得试试。   他试图用脚去够它,那看起来有点像耍杂技,他几乎做到了。几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运并没作用在我们的主角身上,在脚刚触到支架时,枪背带也彻底脱离了它的挂点。   许三多平伸着躯体下落,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步枪。   结结实实地落地,背部着地,钢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缓冲,但那样的冲击远超出人体极限,许三多在冲击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时的姿势,也仍抓着他的枪,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来。   我又干傻事了。   在晕眩前,许三多心里如是说。   袁朗和成才蹲踞着警戒,两者目光交会,成才的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袁朗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但他的目光移向吴哲。   吴哲已经得出他的结果,颓然坐在地上。   袁朗:“情况?”   吴哲:“敌军……敌军指挥能力仍然存在。”   袁朗:“说清楚。”   吴哲:“他们的备用系统开始启动……总部通报,是在G4军港。妈的!他们的备用系统在某艘军舰上!”   袁朗淡淡地道:“真行。”   他在想。成才忧伤地看着地面,吴哲绝望地看着天空,像个瞎眼的先知。   吴哲:“敌军将先于我方发起二次攻击。”   水流在水稻田埂间喷涌,泥鳅在一个农民设下的笸箩牢笼里欢快地跳动,那是许三多的幻觉。   一个重伤的士兵躺在工厂间的废垣间动弹不得,身周是二次集群轰炸的炮弹呼啸,世界被撕裂,这才是许三多的现实。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在震动与撕裂中无动于衷,他望着被炸裂的水管,水管里喷涌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   在他的心里有人在嚷嚷。   全连都等着你呢!班长又挨训了,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许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气挣扎出一个苦笑。   “我没有……我努力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   挣扎,在水坑里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个身体,然后又摔在里边。   他倒下,在他的眼里能看到的是一双农民的赤脚从稻田的水流里提起,跑开。   再挣起,再倒下,身下的水花溅起,那双农民的赤脚也在溅起水花。有人在他心里嚷嚷,许三多熟悉这个声音却不熟悉这句话,那来自他的父亲许百顺——我们心里也许还有点遗传记忆的残渣。   “我又有儿子啦!三个!三个都是儿子!”   许三多再次倒下,这回用尽了全部剩余的力气,他半个涣散的脸孔埋在水坑里。   “爸爸,大哥,二哥,你们好好活。”   那双农民的赤脚从水洼里跑开,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水花四溅中许三多的父亲许百顺跑开,只是一个很难看到张狂的背影。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南方水稻田,身前是郁郁葱葱山林掩映下的山村。   水沟里许百顺刚用竹篱拦住了一笼泥鳅,泥鳅和鱼在水花里蹦跳。   田边的大喇叭正在嚷嚷:“许百顺,许百顺,还不回来?你的闺女要生啦!”   许百顺对着喇叭还击:“是儿子!”   许百顺跑开。一个人,一双泥腿子急匆匆从街面上划过。许百顺跑动的时候很像老鸭划水。   那年我出生,爸爸扔了水稻田里的活往家赶,刚捞的一塘泥鳅让人摸了个精光,以后一到我的生日,爸爸就说:“可惜了那塘泥鳅。”   村长抱着一岁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那样子很招摇,有种天赋人权的自信。   “百顺,回家生儿子呢?”   “谁知道是骡子是马?又不是我生,老母鸡天天抱窝,女人家就得生儿子,我不急!”   知道百顺不急的村长很悠闲:“我儿子名起好了,叫个成才,以后准定成才。”   许百顺心不在焉地哼哈。   村长爱抚他七斤四两指定成才的儿子,可抬头时许百顺已一摇一摆晃地去远了。   “不说不急吗?!”   “不急!小娘养的急!”于是小娘养的许百顺跑没了。  ·3·    兰晓龙 著 第二章   许三多的家乡无疑是个小村子,小到一根香烟跑到头的村子,一家喜事就是大家喜事,死头牛马便是全村人的重大议题。   大家伙儿齐拥在许百顺家门口,直教个水泄不通,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哭声,人群便齐齐轰出个“好”字。许百顺后来者居上,连钻带拱地往里冲锋,肘扒脚踹。绰号“老地主”的老头吃了痛,恨恨回头。   “后生仔,少看路边的是非,心思要用在田里。”   许百顺正准备恭谨地回答,却忽然想到了比辈分更重要的成分:“是我生儿子呢!——你啥成分?你逃亡富农来教育我贫下中农?”   老地主立刻恭顺下来:“是,是……”   他忽然想到成分现在未必重要过辈分:“你叨叨啥呢?四人帮都打倒啦!你以为你准就生儿子呢?!”   这事上许百顺是不大自信,横瞪一眼便进了屋门,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变调的欢呼。   “是个儿子!”   再出现时许百顺变得趾高气扬,他没忘了尽可能蔑视地看看老地主。   “又是个儿子!名字想好啦!叫个许三多!——我许百顺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儿子!——这么多儿子!毛主席万岁!!”   大家稀稀落落加条件反射地跟着嚷两句,许百顺在得意,后头一阵大乱,一乐和二和抱着个大放哀声的包袱出来献宝,被许百顺连踢带踹轰了回去。   从今后的村中央空地上经常会有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许百顺,每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男人,许百顺身边又站着一乐和二和两个小男人。   那表情属于男人间的抗争,写足了谁也不服谁。   爸叫许百顺,那意思是百事都顺,可爸三十多岁的时候发现他百事不顺,从此后爸凡事都跟人一争高下,争得自己更加是万事不顺。   这种对抗对十来岁的一乐和六岁的二和无疑有些枯燥,两人交换着眼色想去开辟个活跃些的战场。一乐的耳朵被许百顺揪住,二和屁股上也着了一脚。   于是就待着,许家的四号男丁终于对成家的两号男丁取得了数量上的优胜。村长和他注定成才的儿子开始作战略转移,许百顺脸上的惬意只能称之为胜利。   几年以后了。   村口的喇叭正广播中国人民解放军对越进行自卫反击战的社论。许百顺拖着他的三个小子走过,我们不妨把这四人行称之为展览。   目标是村长家,本村最堂皇的一栋建筑,但再过些年会成为最没有市场经济特点的一栋建筑。这是它的命运。   但是现在村长坐门口,吧嗒着烟锅子。小成才在摇篮里,有人照顾着。   许百顺站门口,左牵一乐,右擎二和,背驮三多,尘土飞扬,坐没得坐水没得喝,较量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许百顺对村长恰似求地主的长工。   “村长,给句实话,这战打多久?能不能打出个八年十年来?”   村长这时就有些官威:“干吗要八年十年?”   许百顺盘算,他已经盘算过一万遍,这是在人前的第一万零一遍。   “一乐十三岁,还几年够兵龄,我想他参军。”   村长一翻眼:“打完咧,小半个月就打完咧!”   许百顺的脸上写足了震惊和失望,那几乎不是一个中国国民该有的表情。   村长接着说:“我跟你说啊,以后呢,该种地的种地,搞生产的就搞生产,咱们就搞建设了。再过些年就二零零零年啦,二零零零年就啥都实现啦!”   许百顺仍执著着:“我就不信,我家里三个总得有一个能当上兵。”   他心不甘情不愿,拖家带口地回去。此时的中国有很多地方等着男子汉们去流血流汗。   ——男子,年轻力壮抡得动锹也拿得起枪的男子,在中国似乎永远是一个光宗耀祖的话题。   又几年以后了,改革开放,但对老许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快乐的年份,母亲的遗照在桌上,墙上褪色的毛主席像和桌前的香烛配得有点不伦不类。   许家哥仨一条线站在桌前,过于严肃,除了一乐之外那两位并不懂得亲人逝世的悲伤。许百顺是懂的,许百顺坐在桌前,一个强压着哀恸的中年男人,他离垮掉也就差一步了。   但是许家哥仨的注意力全在许百顺从口袋里掏出的钱上,一张一块上又加上一块,稍犹豫一会儿,又是一块。连一乐的悲伤都快被这笔巨款惊没。   “你们的妈去得早。她说,咱儿子要当兵,那个有出息。”   许百顺断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笔巨款交给了一乐。   “一乐去当兵,去了县城,先吃点好的,查身体别刷下来。这两崽子带着,给他们先长长见识。”   一乐兴奋得几乎提前来个军礼,许百顺一声叹息肝肠寸断,叫他的军礼只敬出一半。   “要长出息啊!”   又几年以后了。   许家没大变,死样活气地仍活着,仍是那个景,但家具已经换了些,母亲的遗像也已撤去,父亲的脸上已没了伤悲,但多了些苍老。   许家哥仨仍是一字横列。一乐干脆是没有穿鞋,一双与泥壳子无差的鞋扔在一米开外,一双泥泞的左脚搓着泥泞的右脚,显然,他没当成兵。   二和叫人觉得无望,花过头的衬衣所有扣子不用,只在下端松松地打了个结,绝对过气的喇叭裤腿,虽是九十年代,他似乎是在学着七十年代港台马仔的过气装束,那源于随经济而开放的文化。   三多十二岁,基本是个傻子,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父亲,下意识地用衣袖擦着鼻端,那份紧张绝大多数是父亲手上的毛竹板子吓的,板子光滑且宽厚,从一乐到三多身上都有相对的印痕。   幸而许百顺放下了板子,而掏起了口袋。   这回出来的是一张十块,当不上巨款了,许百顺自己也是有点漫不经心,死马当做活马医。   “二和不学好,就该上部队练练。一乐押着去,三崽子好狗运,一块儿跟着去。”   二和很不屑地去接,许百顺一板子对那爪就扣了下去。   又是几年了。嗯,如果看书的家伙二十多岁,跟您的几年前贴近了。   许三多终于长大成人,今年十九岁,少了些傻气,多了些憨气,衣服明显是捡前两位的,但还洁净。他的眼神相对清澈,这可能是与一乐、二和最大的不同。   许家哥仨再凑不齐,一乐蹲踞在屋角,那完全是一个小许百顺,二和干脆缺席,只有一条磨成渔网一般、缀满贴花的牛仔裤扔在椅子上,显示着二和仍然存在,并且肯定与军队无缘。   但许百顺仍坐在原来的位置,许三多也仍站在原来的位置,这像是这个家族旧有关系的最后一丝维系。   许百顺这回拿出的是一张五十块以及相对的长篇大论。   “家里穷,也不知道生你们仨干吗?你龟儿子最笨,笨得庄稼活都不会干,还得防你跟老二学坏。你去当兵,当兵省钱,没准复员时还能闹个工作。拿去。”   许三多摇头,说一句话会要了他很大的勇气:“我不要钱。爸,当不上兵我还念高中行不?”   许百顺二话没说,钱放在桌上而去拿一边的毛竹板子。   于是许三多撅了起来,撅起了屁股。   二零零零年还没到,他们什么都没有实现,而许百顺的理想已经串味。   于是为了响应父亲,许三多开始卖力地惨叫。   许三多从医院的屏风后出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系着裤子,他身边的年轻人都是同一般难堪而又痛苦的表情。从他们劈了胯似的步伐自知被检查了哪个部位。我们的人生通常都要迎接几次这样的检查,不管镇医院、县医院、市医院或者某某总院,总是在一间并不干净而且狭窄的房里,一群不知前途的年轻人衣不遮体——遮了也马上就要脱掉——交换着难堪的神色。   许三多是在县医院做征兵前的体检。   他从医院出来时仍是茫然,若不是一乐拉了一把就要走错方向。   士官史今和另一名士官从外边进来,很自然向门前的尉官指导员洪兴国敬礼。   “太……太神气了。”   许三多看傻了眼,下意识摸摸额际。许一乐一脚踢了过来,伴之压低的嗓门。   “表现一下留个印象!”许三多捂着屁股转身!   洪兴国、史今几个扫了这两乡下人一眼,进门。   许一乐气不过:“我说你想不想当兵?”   “不想。”   “那你来?!”   许三多下意识瞧瞧那几个军装的背影,那对他是另一个世界,完全的新世界。   “刚有点想。”   “滚!”   那就滚,滚没几步许一乐就瞧见路边小摊有裸体画片,立刻便神情古怪走不动道。   “那五十呢?”许一乐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表情,“你去买。”   许三多明白要买什么时就吓了一跳:“你去!”   “我三十几的人了,怎么好意思?!”   “我才十九!”   十九,外加十九岁还没跟人打过架的懦弱,许三多活该被推上前,头颈骨折断了一般,对着大致方向伸出了手。   “买……买……买……”许三多抬头看一下摊主,看一下那物事的大致方位,迅速又垂低了头,“那个。”   噼啪地痛打着,许百顺显得很快意。   地上散着那些画片,许三多横着趴在长凳上。   许一乐被推过来,许家自小奉行棍子即教育的方针,早已成年的许一乐也只敢形式大于内容地挣扎两下。   许一乐:“我都三十好几啦!”   “三十好几!你给我带房儿媳回来!这玩意会生儿子吗?——脱!”   板子在许一乐屁股上重响了一记。许一乐咬牙瞟着许三多:“他怎么知道的?”   许三多:“我还他四十块钱,他问那十块是怎么花的。”   许一乐愤怒地瞪许三多一眼,转开:“你怎么不打他?!”   得了提醒的许百顺开始左右开弓。   许三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揉揉屁股,在爸身边的砖块上坐下。今天赶集,他们在卖茄子,却显然不如旁边老地主那一拖拉机西红柿的生意好。   永远不顺的许百顺便只好对许三多发着狠:“回头咱也种西红柿!”   老地主:“你今生就是个不赶趟。怎么着?老三这回也招不上兵吧?”   这可是许百顺的大忌:“谁说的?这两天就有消息。”   “你今生就是个面子大过里子。想要的人早通知了,然后军队来人家访……”   几个买西红柿的一下让扒拉开了,许百顺跳到了拖拉机上。   许百顺:“谁通知的?怎么没通知我?”   老地主:“村长呀。”   许百顺立刻成了好斗的公鸡,脸红得如脚下踩烂的西红柿。   县人武部的212在山路边停下,指导员洪兴国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喝了口,又浇了点水在头上,他把水壶递给史今,史今也是一样照办。   浇上身的水立刻蒸腾成了热气,都已经很累了。   层层叠叠压在头上的山让史今看得有些茫然,他是平原上来的人,但想起某些生于斯长于斯的战友,茫然也成了茫然的笑意。   史今:“这里出的兵越野和山地都拔头筹,因为是个望山跑死马的地方。”   洪兴国只是皱着眉算计:“下榕树两个,大湖乡二十个……”   人武部派的司机也是退伍兵,说话极求精确:“下榕树十一华里山路,大湖乡三十九华里公路,那是大镇。”   洪兴国:“绝对看不完。三班长分头吧,下榕树你去。”   史今:“指导员,我只是个班长。”   洪兴国:“实用主义地说,你看兵的眼神比连长都毒。”   史今不会表现得雷厉风行,但也绝不磨唧,一骗腿就下了车。   洪兴国:“六点半在这会合。”   史今敬了个礼就往山上开步了,大概用了两秒钟辨别方向。   司机刚反应过来:“那可是十一华里山路!”   史今也没停,只是淡淡一乐:“我是步兵。”   司机只好回头跟洪兴国牢骚:“他不认识路!”   洪兴国也是淡淡一乐:“他是侦察连的步兵。老陈?”   他拍了拍司机的肩,那是开路的意思。   这里也有辆车在紧赶慢赶,驾驶座上的老地主让开足马力的拖拉机引擎震得牙关直打战,一辆拖拉机居然也上了超车道,如同一支随时要折掉的离弦之箭。   车斗里的许百顺猛拍着老地主头上的车篷大吼:“加码加码!”而许三多默然地看父亲吼着,追赶他这不屑之子的命运。   老地主也大吼,那倒不是因为焦急或愤怒,纯为了那要老命的劣质引擎。   “再加成两截啦!你家着火啦?”   “你不懂!那村长有个儿子叫成才,成才这小子今年也要参军!”   屋里满当地挤了人,大部分是村长家的亲戚,史今汗流浃背坐在中间,应对世故似乎比应对冲锋更为费劲。   “我必须向大家解释,家访并不意味入伍,它也是整套招兵甄别程序的一部分……”   可似乎大部分人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这士官到底算是兵还是官啊?”   “坦克跟拖拉机是不是一个开法?”   “你一月挣多少?”   史今发现他如果把这些问题都回答完就不再像军人,而像一个姑婆,所以只好艰难地正襟危坐,那并不合他宽厚的本性。   村长有点发急:“喂,你们!人解放军同志是来家访我家成才的,不是让你们问的!”史今连忙点头。村长接着对史今说,“你问你问。成才你说你为啥想当兵?”   史今:“你父亲说你是考得上大学的,可是选择了入伍。你为什么……”   成才没给他机会问完,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挺精神的小伙子,从眼睛到身板都透着伶俐。他是个人精,但这种人精的气质也许太外露了一些。   “从小我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参加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遥想当年,长征、抗战、三大战役,南昌城头燎起的星星之火烧遍了整个中国!今天,穿上神圣的军装,接过前辈的钢枪,我热血沸腾,难以自已,保卫祖国,保卫人民,成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如融入大海中的一个小水滴……”   那有点文不对题,确切说是在过于流利地背诵,史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犯了什么错引发出这样的一番感慨。成才恭敬谦和,诚实加无辜,史今看不出任何结果,只听见周围一片不绝的赞声。   史今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于是赞声也就越发地清晰了。   “成才这小伙子就是行,跟他爹一样是做大事的。”   “就是,打小就透着灵气。”   村长脸上荣光绽放,情难自控下开始鼓掌,这一下就带起一片掌声,掌声渐歇时村长觉得有些不对。   许百顺跟人多大仇似的在一边瞪着。村长跟人多友好似的贴近。   许百顺从牙缝里迸出一个“日”字来,很没外交风度地走开,许三多蔫头耷脑地跟着,跟成才比真是云泥之别。   史今很奇怪:“他是?”   村长:“村民。”   史今只好不问:“我还得家访您这村的许三多,您能给说个路吗?”   村长脸上堆足的笑立时二去其一。   许百顺拉着许三多一股脑扎进院子,便开始嚷嚷。   “一乐去买酒!办菜,要好点的!”   一乐要死不活的没什么动静,二和倒正好从屋里出来。   “死剁了头的还知道回来?在家待着,待会解放军来了大棍子打晕也得留住!”   二和挠着屁股:“什么解放军?”   “就是龟儿子的前程!”   许百顺打许三多,那形同招呼:“龟儿子跟我走!成才小子一惊一乍的蛮有名堂,这玩意得找你老师学会了!”   他冲出门,许三多本能地跟在后边。   史今从村长家被一班人簇拥着出来,一边忙不迭地谢客。   “不吃饭,绝对不能吃请,这是明文规定。村长,您指个道就行了。”   村长:“嗯,下山这边近。我送您。”   史今温和地坚持着:“我是说许三多他家。”   村长:“……村西口那家,这都能看见。”   他想的是什么恐怕连史今也都知道,这让他有些恼火:“都回啦!跟着干啥?”   被殃及的亲朋好友们终于在门外却步了。史今只好公式化的微笑。   “再见。谢谢。一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你的,成才同志。”   成才在最后时刻仍一直抖弄着乖巧:“我会一直等着!”   史今因此又仔细看看成才,成才并不回避,他目光里有热切的东西,但未必是史今希望看到的那种热切。   史今点点头开步。   村长看看成才,又有点郁郁寡欢看看史今,终于不放心地跟上。   一个乡村老师清寒的住处,窄小,有几件家居必需品、书和教具,画好了化学元符周期表的小黑板斜靠在墙上,桌上却堆满了待改的语文作业,这地方的老师必须学会凑合和身兼数职。   老师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被许百顺逼着伏在桌上疾书,许百顺急切地等着那东西完工。许三多正敬畏地看着架上的旧书,书并不多,但足以让他这样出身的人因向往而生敬畏。   老师的笔忽然停了下来,与文思无关,有些话他不吐不快。   许三多恭敬得过了头:“马老师。”   “你想当兵吗?”   许三多嗫嚅。   “你没学完该学的课程,可我想说,换个地方……”   马老师看看旁边的许百顺,也许该说换个父亲,可读过几天书让他只能无力地苦笑。“换个老师,你不比大城市的孩子差,这不怪你……不,不,我只是想问,你真想当兵吗?你合适当兵吗?”   许三多慌乱地张望了一眼,然后又看回自己的脚面,绝不可能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军人的气质,而且那一点点蠢蠢欲动还被许百顺一巴掌拍了回去。   “这么大件事哪等他来想?老师写得了没?”   马老师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把笔帽盖好,他并不太想跟许百顺面对,站起身出去:“你们就这样……抢走我一个又一个学生。”   许百顺不会在乎他低沉苦涩的声音,所以那完全是马老师说给自己听的。许三多倒像被刺到了,一下子抬起了头。   “老师,我想上学。”   马老师却已经出去了,没出去也未必听得到他蚊子似的声音,许三多现在面对的只是一个正拿张纸左看右看的父亲。   许百顺伸手把那张纸递过来:“快背!”   虚掩的门被史今敲响两声,然后村长老不客气地一下子推开了。院子里空空荡荡。   史今:“请问许三多在吗?”   村长:“不在。我跟你说,这家人见天就在外边忙活小买卖,哪有我家成才对部队的热情。”   许二和趿拉着鞋出来,上身衣服极瘦,下身裤子极花,似足港台片中街头马仔,对服装一向拘谨的中国军人来说如同洪水猛兽。   许二和:“干吗干吗?”   村长:“部队上的同志来家访你们家老三。”   许二和恍然大悟:“原来吵吵半天就为个当兵呀?”   掉脸就回了屋,把个史今噎在那儿。   村长高兴地道:“你瞧你瞧!就这觉悟!你就先回去,这家访我来成了!都是代表国家嘛!”   史今看看表:“我等。”   许一乐拎了酒肉冲进来。   史今:“您好……”   可是许一乐的怯场比许三多好也有限:“你坐啊?”   掉头便进了乡下人叫柴火房的厨房。史今只好继续呈立正姿势戳着。   锅碗瓢盆开始热闹,本地人嗜辣,史今也被那股铺天盖地的辣味呛到眼泪汪汪仰望苍天。   村长:“解放军同志不吃辣呀?哪儿人?”   “河北。”史今在一个大喷嚏喷出下边的话,“——定县!”   村长同情实得意地拍拍他说:“可委屈你啦,要不上我家等……”   许百顺和许三多爷儿俩终于从外进来,乡下人走路从没有抬头的习惯,仍在那说自个的。   “都背会了?”   “我想上学。”   许百顺一巴掌甩过去:“那是虚的!你现在实实在在谋个前程!”   好吧好吧,他总算看见史今和村长,愣住。   “这……这……来啦?”然后忽然冲着屋里惊咋:“加红的,要大红,让解放军同志尝尝咱这就叫个地道!”史今吓一大跳。   村长:“人家不能吃请,是规定。”   许百顺:“屋里的,关炉子灭火!大家先一块儿饿着!”   史今又吓一跳:“这可别。”   许百顺:“那怎么办?这哪是吃请?现在是吃饭的时候啊!我家里吃饭,你就手坐会儿?行不行?”   史今无奈,许百顺百忙中给村长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色:“屋里坐。”   史今实在怕辣:“就这,这空气好。”   他只想快做完该做的事情,向许三多伸过手去:“许三多同志吧?”   许三多立刻开始紧张,一紧张就狠狠地干吸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两下,转过半拉身子,拿屁股正对了史今。许百顺一个巴掌又把他打了过来。   村长笑得得意:“百顺,这孩子都让你打傻了。”   “没傻。”许百顺为证明没傻,所以又来了一下,“把桌子搬出来。解放军同志来家访你,解放军同志想在外边吃,你龟儿子还不勤快着点?”   许三多已经进了屋,只好让史今报之以望尘莫及的眼色:“我想跟他谈谈。”   许百顺:“跟我谈。我也是当过兵的,那突刺也是学过的。”   村长:“你那叫民兵。”   许百顺:“我那叫全民皆兵!”   他开始张牙舞爪,手里拿的虚拟物是一把镐头。   “预备!用枪!防左,刺!防右,刺!”   许百顺卖力之极,他期待一个赞扬,这连史今都看得出来。   “老前辈的功底真是一点没扔。”   许百顺乐了,现在他找上了史今:“防左,刺!防右,刺!”   穿着军装的人尤其不喜欢跟百姓动手动脚,史今生硬地挨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闪开,许百顺看着村长得意的笑脸,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事。   村长:“百顺的功底可真是一点没扔。”   许百顺脸涨得通红,想回嘴,又想给史今道歉,但此时此地他不好回嘴,他也没有说对不起的习惯。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许三多拖着一张大桌,顶着几张凳从屋里出来,这是史今的期盼,也是许百顺的救星。   几乎在这同时,许百顺一脚踹了过去:“叫你搬!拖呢?桌子腿要不要了?”   牵一发动全身,许三多披挂的什物落了一地。   史今在叮当二五的撞击声中苦笑,他发现他的家访真是进行不下去了。   桌上的一片红辣椒色中,许三多筷下如雨,许百顺频频举杯,史今的苦笑已经频繁得让脸上出现了两条笑纹。   村长不吃,也不喝,他旁观,并意识到事情正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许百顺:“吃呀!当兵还有怕辣的?”   史今:“我不怕辣,我……敬您一杯。”   许百顺美滋滋地接受了:“我家老三不错吧?”   史今看看至今未跟他交流过一字的许三多,后者坐得低,只能看见一个晃动的天灵盖,同时精确地挑选着菜中的辣椒。   史今:“挺好。可是老前辈,有句话还得先跟您说。这么说您千万别介意,我团正在加速机械化进程,冲击速度每小时几十公里,空地协同,要掌握的可不只是开枪……对兵员的素质和反应能力要求很高。”   他看看许三多又看看许百顺:“我这么说您明白吗?”   村长:“他明白。他不明白我回头跟他说明白。”   许百顺闷头吃喝。   史今:“我们连就打算在近年实现全高中连,许三多同志可惜是初中毕业……”   许百顺闷头吃喝。   “我这么说您明白吗?”   村长:“明白明白。”   许百顺终于抬头,拿了杯子跟史今要碰,史今只好接住。   “知道为啥非得跟你喝酒?”   村长:“为你儿子当兵呗。”   史今只好摇头:“那不是,老前辈自有前辈的情谊。”   许百顺瞪着眼,祭出了他的厚颜和心计:“怎么不是?就是嘛!就是想把龟儿子交给你嘛!他没出息,不会种地不会发财,胆小,连杀猪也不敢看,可他听话!听话就好使唤对不对?”   史今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好低着头发呆,这就势必和许三多对眼,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神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混浊,慌乱下隐藏着一股热切,他吃,也不是因为馋嘴而因为窘迫。   许三多发现被人注意时就立刻又埋头在菜碗上,对着它们他不犯紧张。   许百顺:“你带他个三两年,他就出息了。你就把这龟儿子给成全了——这话实在不?”   史今:“实在。”   许百顺:“当兵讲个实在,这么实在的人你们当然得要。你看看他,看看他……”   这一看就看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能看见许三多忙碌的筷子,听见咀嚼的声音。   许百顺:“龟儿子!”   许三多被喝得跳了起来,拼命想咽下嘴里的食物。   许百顺:“今天争的是你将来的活路呀!还在这吃吃吃!”   “你看这龟儿子,他没出息,我想盖房,他一口就吃掉一块上好红砖!为啥叫许三多?因为打出娘胎,我就看他没出息!生一个是儿子,生两个还是儿子,生三个就只能是龟儿子!——瞧这缩手缩脚的样!”   紧张之下,许三多被生噎出个干嗝,这如同信号,许百顺暴怒之下一个巴掌摔了过去。   史今终于站了起来,看着那位父亲和儿子撕扯,他后悔这趟家访,又对那个弱者充满同情,他想分开他们。他看看村长,村长隐约地微笑着,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   史今:“老前辈,听我说!”   许百顺终于停下了手,看着他。   “我……能不能单独跟他谈谈?”   许百顺犹豫,儿子的那张拙嘴大家有数。   这是件事,它有原则。你我说了都不算。   许百顺看看儿子,目光里饱含着来自一个父亲的忧心与威慑:“说你想当兵。”   也许一生中许三多也难得看见父亲这样认真的表情,他刚被打成欲哭不哭的状态,怔怔地看着父亲出去,而史今看看站在一边的村长:“我想单独谈。”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史今和许三多两个人,前者严肃地看着后者,并不打算掩饰同情,后者手足无措,也不知在擦眼泪还是鼻涕,刚才那顿揍给他带来的羞辱远大于痛苦。   史今倒了些水递给许三多,许三多犹豫一下接过,然后史今听着水流在对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想着措辞。   许三多带着哭腔:“是他自己要生的!儿子越多越好,他一生就是三个!生我那会儿他恨不得在大喇叭里广播,瞧我,三个!三个都是儿子!”   史今在苦笑:“我知道,小兄弟。”   许三多仍低着头,也不知在脸上胡噜什么,他对称谓的改变并没什么反应,就如对儿子和龟儿子的差值并不在意。   “想当兵吗,小兄弟?”   许三多终于有点反应,偏着头看着院门外,父亲和村长都站得很远,但是都保持在可视范围。许三多看着父亲的背影发呆,“想。”   “为什么?”   “当了兵,爸不会再叫我龟儿子了,他踢不到我打不到我,叫我什么,我也听不见了。”   史今安静地看着他。   许百顺和村长各看着一向层层叠叠的远山,因为两个人愤愤不平地尽量保持着背向。   看来已经沉默了好一气。   村长:“你干吗跟我争?出了这山,做人是要聪明的,我家成才是人精,当过兵,回来好接我的班。你家那个呢?出去干吗?回来又干吗?饿了吃,饱了睡,用得着这趟累?”   “有病!你儿子不想饿了吃,饱了睡,我儿子就活该饿了吃,饱了睡?”即使面对着没边的山野,许百顺仍是一脸的不服。   就许三多来说,现在他话比较多,因为史今的样子温和而诚恳,最重要的,会被他列入不具威胁的行列,“我初中毕业,可老师说我学得扎实,是真学。成才他高中毕业,可他不好好温课,初中他尽打我小抄。”   史今脸上若有若无地有些微笑。   “我胆可不小,成才他们尽在坟地里吓我,可没吓着,有时像被吓着了,是装的,要不他们老没完。我不是不敢看杀猪,我是……那是……就是……”   史今帮他找了个词:“就是不忍心看。你是好孩子,心善,看不得人受苦……不是人也一样。”   许三多有些惊喜:“嗯哪嗯哪。”他迅速地看看史今,史今若有所思,并不紧逼他,那真让他放松。“其实我更想上学……书里好多有意思的东西,真的。可爸说它们今生跟我没相干……”   史今在苦笑:“是的。几年兵役,复员回来弄好了能找个工作,是在县城里,可不是这山里,那就叫走出去了。”   “你也这么想?”他惊喜的,但是同时又怀疑着,“我不知道这对不对。”   史今不敢再苦笑了:“我没这么想。我们那没人这么想……几乎。”   他仍被许三多怀疑地看着,史今挠了挠头。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爸他们怎么想,因为我跟你是半斤对八两。我在家排四,吃饭时候家里人就碗上插两筷子,说,给你个猪食槽,给你个搅料棍。我能念完初中是靠扛揍扛出来的,每买个作业本是靠一顿笤帚把子换来的……”   许三多没心没肺地傻笑,史今正怀念加温馨地在说,只好打住。   许三多:“我家那个叫老竹笋炒肉。”   史今:“对。你们这南方,趁竹子。”   许三多:“后来呢?”   “后来?当兵了。”史今几近沮丧地叹口气,他甚至在怀念着,“我爸再不打我了,还说老四是史家最出息的。”   那对许三多来说真是天堂一样的前景。   许三多:“真的?”   史今忽然意识到许三多在转什么脑筋:“许三多,我不是说……”但是来不及了。   许三多:“我能像你这样吗?”   史今赶忙道:“你不能像我这样。”   往下说话就很费劲,因为史今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在一个语气词上,他也想到要照顾对方情绪,而许三多又是那么易被打击到的一个人。   “我不是说我多好,我可不算什么好兵……不是说你差,你绝不是你爸说那样的……唉,许三多你以后会有条好路的,可不是这么走……为这么个原因当兵……嗯,也算个客观啰。可是……许三多你知道吗?你是个好人,可不是好兵……我跟你说这些征兵时绝不带说的,因为家访已经结束了,你不合适当兵,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唉呀许三多,我跟你啰嗦这么多就是想说你有很多路可以走的呀!”   许三多从一个低谷掉进另一个低谷,他又开始在脸上胡噜,让史今很担心他立刻坐地大哭。   许百顺和村长一路撕巴着进来。   许百顺:“这事不公平。家访时候你在你儿子旁边的!”   村长:“人解放军说了要单谈呀!”   许百顺:“龟儿子,跑!跑给解放军看看!”   从许百顺进院许三多就变回了无措而茫然的样子,沮丧还写在脸上,他茫然看着自己的老爸。   史今也很莫名其妙:“跑?跑什么?”   许百顺:“龟儿子属兔子的跑得快!当了兵肯定也跑得快!”   他捞张凳子冲许三多砸了过去:“跑呀!龟儿子!”   许三多惊跳,就那反应速度看来许百顺要砸到他需要专业练习,还没落地就已经开始起跑,他的目标是院门。   史今:“不不!不用了!”   可许三多已经冲出院门,一双鞋从院门外扔了回来,显然他觉得哥哥们传下来的鞋并不适合奔跑。   许三多冲出院门,如同受惊,如同搏命,留下一个激愤的老爸,恼火的村长,和不知怎么摆脱这干人的史今。他的光脚踏过泥泞跳过水坑,踏过飞扬的尘土。   鸡瘸着跑开,狗被惊跑得几乎肚皮贴了地,许三多的奔跑难看到与鸡犬有得一拼,可他跑得是真叫一个快,一条狗被他赶得只好跑了斜刺,几乎一头栽进池塘。   许三多停下了喘了口气,他已经跑通了整条村子,眼前是层叠的群山。   没有目标,群山中没有目标。   从许百顺家的院墙往上看去,许三多的身影在山路上晃动,如猿如猱,蹦跳时如同山羊。   许百顺兴奋之极:“快不快?快不快?”   史今都有些脾气上脸了,看看表找地方坐下:“快是快,可那真不是最重要的。”   村长可有些嫉妒:“嗯。当了兵肯定跑得快,逃起命来加倍的快。”   许百顺发现那是他的原话,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我是说打冲锋的时候会很快!”   史今苦笑着擦了擦汗,那是被父子俩此起彼伏折腾出来的:“我们现在是机械化冲击。”   许百顺的强项是从不听人说话:“龟儿子弹弓打得准,打枪准定准!记性好,棺材板记性!上树快,一上树成家小子就打不着!”   他拼命想着优点,他的老三到底还有什么优点呢?“扛揍!要不叫龟儿子?壳硬!”   许三多从院门外冲了回来,还没煞住脚就被许百顺一把抓住。   “上树上树!”许百顺向史今推荐,“龟儿子属猴子的!”   “您让他上树我就走!”可史今又觉得这话太重,“我们看重素质教育。”   许百顺立刻换战术:“教育有啊!”   他又给许三多一下,似乎那能打出许三多的教育“教育拿出来给人看看!”   “军队叫ARMY,中国人民解放军是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日本人1941年12月7日袭击美国珍珠港,一年半后香港回归祖国,这个协议是1984年9月30日签订的……”   史今苦笑:“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七个字能让你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许三多着急,挠头,胡噜脸:“China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史今:“我是说能让你有什么特殊想法?”   许百顺急不行:“快背呀!不是刚都背下来了吗?”   许三多:“跑忘了……”   村长大笑,许百顺抬手就打,史今拦住,“前辈,村长,我到时间得走了。许三多……”他拍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三多机械地道:“万有引力是牛顿说的,人爱因斯坦那叫相对论。”   史今苦恼地道:“你不错,真的不错,真的,可有些事不对……”   许三多:“我作文能写一千多字!我会写童年往事!”他绝望地看看要爆发的父亲,“你问我们老师。”   史今:“你爸怎么说你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当兵一样可以……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啊,许三多。”   许三多终于大哭了:“我一定一定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史今怕看这个,掉了头就走,脸上神情写足了逃避。   身后没有送别也没有客套,村长如释重负地赶上来,而许百顺已经捡了个就手家伙开始揍人,看来以前的揍都是玩闹,这回许百顺才是真打算把许三多收拾一顿。   许百顺:“你就连当兵都当不上!”   许三多只是哭,没有逃跑也没有闪躲,于是已近院门的史今听着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殴击声,第三下时他转回了身,而第四下打在史今胳臂上。   许百顺狂怒而愕然地看着,史今看着他,脸上见不出喜怒:“前辈您过来。”   许百顺犹豫地跟着。桌上有酒菜,史今倒酒,许家拿碗当杯,所以史今倒的是两大碗。   一碗酒被推给了许百顺,另一碗被史今沉默地喝下。许百顺端起那碗酒却没打算就喝,因为儿子既进不了军队,这酒喝得就没了目的。   史今似乎并不是海量的人,酒劲和酒意立刻就上了脸,说话也开始咬字。   “前辈,您这儿子,我很想要他,您别以为我穿了这身军装,就不知道什么叫前途。”他对着这个词苦笑,“一个人的前途。可不是我家开的店,是军队需要,还是为这身……军装,没有时间……”   村长着急地插话:“走吧走吧,解放军同志到时间了。”   史今:“不是我的时间,是军队没时间,没时间给他适应和学习,他不差,能成好兵,可得玩命,如果能那样玩命,他做什么都成,没必要非得当兵。”   他像是想坐下又像是想走,许三多认为他是想走,好意地把碍事的凳子挪开。   史今:“他绝不是什么龟儿子……”   结果他言犹未尽地选择坐下,一声闷响,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摔在地上的史今。   许百顺大笑:“来跟我讲经,是儿子是龟儿子我是头三年就看出来了!”   史今挣开了村长的手:“别扶!谁敢扶!”他看起来有点可怕,村长退了一步,史今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了起来:“我……你儿子——老前辈,你们家许三多交给我了是不是?”   许百顺:“你不要啊!”   史今:“要啦!要了他,他就是我的兵。你骂你儿子打你儿子,我管不着,你管我的兵叫龟儿子,一百八十个不行!”   几人愣住。村长的表情可以说是僵住。   村长:“醉话,酒后食言做不得数……”   史今:“醉了我就睡!这是我想说不敢说的话!许三多,这不见得是个好事,要了你,我陪你玩命,你就得跟着玩命!老前辈,我跟你说,一年时间,我把你龟儿子……不,你儿子练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   许百顺忽然狠狠撸了许三多一拳,这回不是打,而是惊喜。   对着史今指着自己的指头,许三多不可避免地又开始紧张,他开始胡噜脸,那样子让史今伸出的手一点点变得无力,低垂。   史今走到村口的时候,满脸通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等到送行的三人离开,他才狠狠晃晃自己的脑袋,脸上掩不住的后悔之意。他抬起腕子看了看表,开始用一种军事化的标准越野步伐奔跑。   走回村里的许百顺又转过脸,回头看着山道上的那个军人的背影,脸上写着得意,许三多仍在木然之中,他僵硬地伸出一只手招摇,那意思是告别。身边的村长狠狠看了两人一眼。   急奔十一华里的山路对史今来说并不算什么,他一出山路就碰上了刚刚停稳的军车。他有些怏怏地上车。   洪兴国:“喝酒了?”   史今的脸红得发烫:“被灌了一口。”   洪兴国笑:“我们也是。可有几个底子还行。你那边呢?”   史今:“有一个跟我以前好像。”   洪兴国:“那好啊。要啦。”   车开动,史今看着暮色出神:“指导员,您是不知道以前我什么熊样。”   洪兴国只是微微笑了笑。   送走史今后,那个暮色忽然让许三多觉得茫然,因为有人在路上不住地问他:“三多,要当兵啦?”许三多不知如何回答,那神情实在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远处是青山葱茏,近处炊烟缭绕,许三多的家乡其实是很美丽也很灵秀的一个地方,今儿他觉得,就连前面的同村女孩的腰肢,也让他感到有一分撩人之意。   正走着,身后又有人喊他:“三呆子,要当兵啦?”   “嗯哪。”许三多答应着,回过头便勃然变色,成才和几个狗党正恨恨地瞧着他。   他喊了一声成才哥,下边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成才抬起了下巴,许三多见势不对,在心里做了连连后退:“我爸说,这叫公平竞争,咱谁也怨不着谁。”说完,掉头就跑开了。成才几个吆吆喝喝地追在后边。   许三多确是跑得贼快,但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水稻田,立刻让人围了起来。这小子连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他头一抱,往地上一缩,将屁股出卖给了成才他们。成才几个一拥上来就连掐带打,打得许三多哇哇大叫。   许一乐从边上经过,却不帮他,嘴里还嘟囔着:“使劲打!打死才好呢!”   许二和出来了,他趿拉着鞋,在田垄头晃荡着。许三多大叫着:“二哥,我被人打啦!”   二和一声呐喊,捞起把锄头,踢飞两拖鞋,便杀了过来,吓得成才一帮转头就跑,二和紧紧追着,直到被赶来的村长拦住。村长大喝道:“许二和,你个死剁了头的!要伤了人我叫警察过来!”   许二和不怕村长,“谁要再打我许家,我叫百十号人过来,咱有人!”   村长看来也奈何不了许二和这个刺儿头,只好悻悻离开。   一顿揍对许三多来说无伤大雅,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好像就没事了。   二和找着了鞋,一只只往脚上套,斜着他,一脸轻蔑地看着弟弟:“你当兵?爸怎么把你塞进去的?”   许三多得意着,二和也是很少几个能让他放松的人:“那你们都没当上,我就当上了。”   许二和一个绊子把许三多摔倒,在田垄头坐着。许三多若无其事地凑过来。两兄弟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暮色在慢慢地落下。绯色的山村在他们的眼里,就像是世外的仙境。   “二哥。”许三多叫了一声。   二和:“干啥?”   许三多笑了笑:“没事。”   许二和回头看看弟弟那张憨憨的脸,忽然有些舍不得:“到了军队,有人跟你来硬的,你不能软。那可就没人帮你了。”   许三多不懂:“怎么硬啊?”   许二和给许三多比画他的拳头,“这么着……嗨,跟你说个屁,什么时候你敢跟人动手?”   许三多:“那,那我不敢。”   暮色越来越浓,许二和都看不清弟弟的脸了。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儿:“你走了,二哥回头也要走了,二哥不想在这待了。这么大个地方,点支烟就把全村逛完了,二哥待不住。”   许三多一时惊讶之极:“二哥要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弄好了就让你们也去,可是你当兵去了。”说到这里,二和朝三多撇了撇嘴,“干吗要当兵?”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毛主席有句话,说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是为了同一目的走到一起来的。这个目的就是保卫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疆土,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自诞生以来贯穿了五千年历史的神圣使命,保卫我们的国家也就是保卫我们自己,保卫我们的生活和传统……”   “得得,谁告诉你的?”二和不想听这些东西。   “是今天老师让背的,刚才一紧张全忘,现在又想起来了。”   “你挺得意啊?”   许三多憨憨地给哥笑着,二和搓搓弟弟的头:“得意啥?看看吧,要离开家了。”   许三多愣住了,眼光慢慢地也显得有些愁闷起来。   第二天,村长领了几个人在挨家挨户地往墙上刷着植树造林的标语,用语介乎粗劣和豪放之间。许三多过来畏畏缩缩地道:“村长,让成才去吧。”   村长一愣,停下了手里的活:“你说什么?”   许三多:“我说当兵,让成才去吧,我不去了。”   村长把手上的刷子给别人,歪着脖子看着许三多:“你说让谁去就让谁去啊?你以为是你许家的事情呢?告诉你,打人家说要你,你就跟国家挂上钩了,那叫个……叫个国家公有财产!瞧见那没有?”   许三多看着刚刚写到墙上的那些标语:砍树是要坐牢的!他发现每个字都张牙舞爪的。   “砍树是要坐牢的!不去也是要坐牢的!”村长一字一字地掷地有声。   许三多的嘴巴眨眼就扁了,像是要哭。   村长:“别哭!哭也是要坐牢的!”   许三多忙转身走开,走得泪汪汪的。悲悲切切地逃开,总算是没哭。   几天之后,许一乐从地里回来,发现自己枕头上放着那套害自己挨揍的裸体画片。许三多住的角落空落整洁。   一乐从画片里翻出一张纸条:“哥,我走啦。再看见还给你买。”一乐坐下了,静静翻看着他的画片,这回可没什么色情之意。   一年一次的军歌本来是很嘹亮的,可车站的人群过于喧闹,于是添了几分杂乱。送行的家长们算是最热闹了,而且有人开始哭了起来。终于新兵蛋子们大声唱着刚学的歌过来了,由几个人武部官员带领着,一张张年青的脸,像胸前的大红花一样兴奋。   家长们又是抹泪,又是鼓掌,然后冲入了人群中将好好的一支新兵队伍给肢解了,然后开始唠叨,开始叮嘱。史今不停地提醒着:“保持队形!保持队形!”但怎样努力都是白费的,他只好屈服了,苦笑着退到了一边。   看着儿子身上的军装,许百顺兴致勃勃的:“了不起个龟儿子?转一圈让老子看看!”   许三多不甘不愿地转了一圈。   “反着再来一圈,龟儿子。”   许三多不干了。   “啊呀喝?不听你老子的了?”   “爸说话不算话,爸那天跟班长赌咒发誓,说不叫龟儿子了!”   许百顺确是做贼心虚,瞧着史今往这边瞧一眼,声音马上低了下去。   “我生的你,我叫你龟儿子怎么了?不过我跟你说,你们这班长人还不赖,到了部队上贴着他走,打起仗来,他能帮你挡枪子儿。   许三多:“我帮班长挡枪子儿!”   许百顺:“我打!”许三多躲开了,许百顺接着念叨,“说过教你别太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中华人民共和国没你就不成个国啦!”   又是一下,许三多纯熟地躲开了,而且开始唱歌,许三多唱得也很跑调,唱的是南疆保卫战时很流行的《再见吧妈妈》,歌词里有很多牺牲、牵挂一类的字眼。   许百顺:“你妈早死啦!别唱你妈!别说牺牲!……找死呢?你找死!”   他在身上摸趁手的揍人家伙,这样的日子毛竹板子当然不适随身携带,于是许百顺忽然开始抹眼泪,越抹越多,抹得自己蹲在地上。   许三多怯怯去摸父亲的肩膀,他被吓住了:“爸?”   许百顺甩开:“你去死吧!”   许三多看看车上,有些新兵已经上车,史今正站在车门边清点人数,“爸,那我走啦?”   许百顺:“快去死吧!”   许三多忽然发现爸原来和家乡一样是要走时才觉得依恋的,但他像父亲一样拙于表达想法,只好又狠看了父亲一眼打算赶去车厢。   两个外观上与许二和类似的混子在一边晃,他们没事,同样也被告别的人群刺激着,于是就竭力想表现自己的玩世不恭和高出侪辈,蹲地抹泪的许百顺成为他们的对象:“瞧!哈!又漏了一个!”   许百顺凶狠地瞪过去:“找死!”   一个未老先衰的半老头子也这样横,那两位真是乐不可支:“是啊是啊!快来打死我们!你行行好!”   许百顺光恶一张嘴,就有些技穷,退了小半步,看看许三多。   许三多只好硬着头皮蹭过去:“知、知道许二和吗?那我哥。”   两混混扫视着他:“不知道。”   如果他们对许三多那身没衔没章的军装还有一星半点的忌惮,这一看也全泡了汤,因为许三多两条裤腿都玩命地筛着糠。于是大笑,伴着些小小的动手动脚:“别怕!别尿裤子!解放军叔叔!打死我们就不用怕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挡开一只拍打许三多的手,也没见使多大劲,但一个混混退出了三两步,另一个摔在地上。   那是史今,在不需要顾全人面子时他是很果敢的。“你们有什么事没搞明白吗?”   站着的那位强打哈哈:“没有,没有。”   于是史今去扶倒地的那位,那位反应强烈地缩了一下。   史今:“别怕。别尿裤子。”他指了下站台远处,“现在上那边待着,车没开别让我看见两位在站台上捣乱。”   服是绝对不服,但也绝对是能屈能伸,那两位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去向史今指的方向。史今并不关心他们,转头看看许三多,后者脸色惨白,小小的冲突竟让他如历生关死劫。   史今:“上车,许三多。”   许三多顺从地走一步,又看看许百顺。许百顺是一副失望加不屑的痛苦表情,“滚吧滚吧。看你当了兵也没强似什么。”   许三多咬了咬牙,他又转头去看退到站台之外的两位,目光竟有些近似于仇恨,看起来他打算去拼个死活,但又看史今,希望在史今那里看到个明确的意见。   史今瞧着车厢顶上的天空,竟然是完全不看他。   许百顺一把把那许三多抱住了,“当了兵不兴打架,你打架,班长不要你了!”   在许三多的记忆里父亲没这样抱过自己,像是要把他抱成两截。   许三多又看史今,史今还是不看他。   “爸,等我回来帮你打架。”许三多上车,背影委屈得像个小老头。   史今收回了目光,很正式地向许百顺敬礼:“走了,老前辈。”   许百顺:“由你打由你骂,可是对他好一点。”   史今看着眼前的半老头,许百顺披了半生的硬壳终于去尽,现在的许百顺忧伤哀怜、沮丧而茫然,史今下意识地想扶他一把,但终于没那么做。   史今:“我会的。”   他跃步上车,他是最后上车的一个。   列车发出第一声长鸣。   许三多茫然站在车厢过道里,每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新兵,每个人都不认识,这让他紧张得不敢挪动一步,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父亲忽然间变得很重要,几乎就是他在这陌生世界中的唯一屏障,许三多在整个车厢想找到一个可以把头探出车窗的位置,那真的很难,每个窗口都塞满了三四个脑袋和肩膀。背后忽然被人捅了一下,就力度来看很不友善,许三多回头,成才绷了脸站着,是和他一样的装束。   “我还是来了,我爸有人。”成才说。有点示威的味道。   许三多没心思理他,一脑袋扎进了空出的位置把脑袋伸出去找爸,而成才冷静而不屑地站在一群情绪激动的新兵中间,别人如被夺去奶嘴的婴孩,唯他鹤立鸡群,如他在车窗下高瞻远瞩的老爸。   许三多看见车窗下哭倒了架子的爸爸,几乎是靠在村长身上的。   车此时就开动了,两条人影从许百顺身边飞蹿而过,一记巴掌横扣在许百顺后脑上,打得他弯下了腰。那两人往空落处奔逃,是那两位闲坏了脑子的混混,瞧着那个狠兵也上了车,选择这时候来做个无聊的报复。   许三多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杀了你!”   他往车窗外挣,被史今一把抱了回来,许三多狂怒地挣扎,打飞了史今的军帽,史今一言不发地死死抱住。车下的许百顺发一声吼,照着那两浑人猛追,也许更让他愤怒的是居然有人打扰他与龟儿子的惜别。村长也紧追在后边咋呼。   追赶的方向与车行的方向是并头的,在史今怀里挣扎的许三多终于看见车下簇拥的人群,父亲和两个年轻力壮的人在人群中撕巴,但村长也立刻加入了战团。   许百顺揪着一个的衣领,被另一个一掌打在脸上,可没断了他对车上的嚷嚷:“儿子,好好活啊!”   许三多哽咽着:“爸!”   喊完这一声车就驶出车站了,车站的墙把什么都隔在后边。许三多终于停止了茫然的挣扎,但一样茫然。史今放开他,捡起帽子戴回头上。   许三多:“班长,我想回家。”   史今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望着他们发愣的新兵蛋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本意是抚慰,却一下拍出许三多郁积的哀伤。   许三多:“你听见了吗?我爸第一次叫我儿子呀!”   史今把眼前这大孩子搂了过来,头还没靠到史今肩上,许三多就开始哭啦。   越过史今的肩膀,车窗外飞掠的晴空都泛着泪光,许三多轻声地嘟囔:“爸。”   许百顺和村长是互相携扶着出来的,许百顺脸上见点青肿,村长比他好点,但也是跟人动过手的样子。两混混被人一手一个叉着揪出来,叉人的是给洪兴国他们开车那位。   混混仍是一脸不忿:“你又不是雷子。”   那位哈哈一乐:“要找事来人武部找我老陈。老山下来那个。炮弹皮当锅盖,地雷当球踢。”他甩手把那两位交给了赶来的县警。   许百顺和村长怏怏地往回家的方向,那路不近,公交、拖拉机加步行。   村长:“刚才那是人武部长。”   许百顺惊喜了一小下:“说出去都不信。县领导今儿帮咱们打架。”   村长只是叹口气,看不出任何荣幸:“都走啦。百顺上我家喝一盅吧?”   许百顺说:“我家吧,我家没老婆烦。”   村长也无精打采:“嗯哪。”   许百顺忽然叹了口长气:“都走啦。”   两半老头子互相抚慰携扶着往家走去。   史今一脸晦气地进另一个车厢,在一堆兵中间终于找着了他要找的卫生员,“给我点眼药。”   卫生员:“你眼睛怎么了?”   史今说:“不是我,是新兵,还哭呢?”   卫生员想笑:“这都出了省啦!怎么还哭?”   史今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我正后悔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了这个兵。有他一个哭,这全车谁都停不下来,我就担心等到了营里,得哭出几个瞎子。”   卫生员又是一笑说:“我留两瓶,这包你就先拿去吧。”   史今:“前边停站吃饭,还得跟运装备的军列并车,折腾完了但愿就能好些吧。”   列车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停在一个小站里。史今在过道走动着拍打着每一个新兵:“收拾好了,吃了晚饭换车!”   满车厢红得兔子似的眼睛都显得惊疑不定,一群头次出门的人在生地碰上个意外行动都有这种反应。   史今只好解释:“又不是要把你们卖了。整好有个送装备的车同路,就两车并一,节省资源。”   终于开始动作,拖拉并且推推搡搡,谁都不愿意走在头里,于是许三多被推到头一个。   史今拉开车门,接站的早在等着了,看起来也是此地人武部地方小领导似的人物,门一开就自来熟地打个哈哈:“向军人们问好!欢迎来我这平原县刘关张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穷了点,粗茶淡饭,大家多担待!”说罢,向车门边的许三多做了个鬼脸,许三多冲着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车外满眼陌生的黄土,顿时就愣住了。   史今过来还礼,手还没有放下,就被那地方领导的话给吓住了。   那领导说:“你这车兵挺好啊!没看到一个哭的?”史今刚想说您别提这个醒儿!可还是晚了,站在边上的许三多,呜地就又哭了起来,转眼间,简直百花齐放,整个车厢又泛滥成了一片。吓得那地方领导只有暗暗地恨自个,我说啥不好,我怎么说这个呢?   许三多已经哭得淋漓,一边哭一边抱住一旁的人,又是拍又是打,拍了好久,才忽然发现,一直被他搂着的那人竟是成才。   许三多突然把成才放开了。   成才却狠狠捶了他一拳,随后把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许三多哭着说:“成才,我对不起你,我跟班长说你打我小抄!”   成才哭得更响:“许三多,我也对不起你,我跟班长说你不敢看杀猪!”   两人捶着拍着,眨眼便成了莫逆的知交。   此时站台上暮色西沉,两列列车在并车,新来的那列是平板加闷罐,笼在装备上的罩布在暮风中飘舞,这景本来会让任何行伍出身的人觉得来劲。但是对史今却绝不这样,他正站在车厢门边,恼火地与里边的哭声交涉。   “别哭了,错了这顿就得到军营吃下顿啦!到底要哭还是要吃?我报三个数,还哭就饿着上路吧。一、二、三……得了,你们连哭带吃吧,我服啦!”   以许三多为首,新兵们一个个悲悲切切下来,山地来的家伙们可能没一个人想到他们这是第一次踩上黄土平原的土地。   平原上月色如镜,军列在月色下飞驶着。车里的新兵们或偎或坐,成堆成团,史今坐在铺盖卷上,周围仍有间歇地抽噎,但大浪头已经过去了。史今的神态也已经放松,和新兵们聊着天:“跟你们说说你们要去的部队吧,是支顶好的部队,团史战史摞起来能有这么高,团部统计过,咱们团歼灭的敌人,一共有六个国籍,加起来有十个师……”   新兵一下子好奇起来,有人问:“十个师得有多少人哪?”   史今回答:“十二三万人。”   “咱们团有多少人哪?”   “三千多人。”   新兵们惊叫起来:“我的妈呀,这一个人就干掉了四十几个?班长你干掉几个?”   史今顿时笑了:“哪有这么算的?咱们准备打仗不是说要打仗,我一个也没干掉过。我是要告诉你们,咱们团战史老鼻子辉煌,刺刀见红的战,打过得有大小几千次,现在呢,现在也是咱中国全机械全装甲化的王牌部队,所以谁也不兴再哭啦,别让老兵看笑话,老兵可就爱看新兵哭,想想我入伍那时候也是哭个黄河决裂,让老连长一直笑话到现在……不,老连长现在可走啦,他走的时候我可又哭啦……”   史今是个极感性的人,说得自己又有些眼眶湿润,这时新兵里有人暗暗发出了一声笑。   “又笑?”史今也乐了,“好,好,笑总比哭好。谁这么乐观,大家跟他学学。”   他朝笑声的来处走去,揭开毯子一看,是许三多正枕在成才的身上,也不知做的什么美梦,笑得了无心事。史今在众人的轻笑声中将许三多盖上。   史今轻轻地说了一声王八蛋,然后吼着:“大家睡了吧,明儿一早就到了家啦,以后咱们团就是咱们家,以后你们见过的兵啊将啊,能成千上万,可你们得记住,第一个跟你们说这话的是我史今史班长——欢迎来三五三装甲步兵团!”   说完,他关掉了车厢里的蓄电池灯。   车厢间隙里几缕天光透入,外边天色已亮。   许三多在成才身上醒来,确切地说,他被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惊醒,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震动,无休无止,似乎从地底下渐渐接近。许三多惊恐地找着声音的来处,看起来他觉得会从地底下钻出一条恶龙,周围的新战友一个没醒,但史今不知何时已经起床。   许三多不安地问道:“班长,那是……”   话没说完,就听到史今严厉的声音:“到站了!大家起床!列队!整理军容!风纪扣!军帽!裤线!背好背包!一定要给你们的军营第一个良好印象!”   车摇晃着在减速,明显是已经驶进了站里。周围的人都跟着史今依样画葫芦地做着,只有许三多仍在注意着外边的轰鸣声,他想,那绝不是靠站时该有的声。史今的口令又接着响了起来:“列队!集合!成密集队形!照高矮列队!手放背包绳上!立正站好!”史今喊完长长吐了口气,心里说妈的,可算回到家啦!   外边也传来口令声和跑步声,还有就是那碾动与轰鸣声,这声音让史今觉得亲切,让新兵惊惶不已。   几个脚步声近在咫尺,车门轰的一下被从外边拉开,外面袒露给这个小队列的是广阔到能投射白云阴影的一片草原,近处的连长高城正在和指导员洪兴国互相致礼,这都是以后将领导这队新兵的人,更近处是站台上一辆正在原地转向的主战坦克,它离得并不是那么近,可近六米长的一零五炮管转动着,看上去几乎要从车门外杵进来。   整个站台上都似乎被这些杀气腾腾的家伙占据。   新兵震惊,车门边正对着炮筒子的许三多反应最快,他举手过顶,下意识地对着这钢铁巨物做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投降姿势。  ·4·    兰晓龙 著 第三章   这一刻的时间因许三多而静止,车上车下,新兵老兵,战斗部队后勤人员都因车门前这菜鸟做出的举动而停滞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它成了一个不是定格的定格。   许三多的手仍高举着。   几个月以后我就会明白,这支部队最不屑的就是我现在做出的这个动作,即使开玩笑也没人会做。这支部队曾经协助拍戏,导演快气疯了,因为所有的士兵可以演尸体,却绝不演举着双手的投降兵。   连长高城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惊醒过来:“你招的?”   被他问的洪兴国看起来像他一样惊愕,而高城几乎要给洪兴国一下,因为后者是参与这次招兵的。史今把许三多的手打了下来,就史今来说,这个动作几近凶狠。高城大步向车门前走过来吼道:“那个兵干什么?扮中央军吗?你以为你很幽默?”   高城觉得不大对,因为他根本是在对着许三多的膝盖训话。他朝许三多命令道:“你,给我下来!”许三多慌慌张张跳下来,险些砸在高城的身上。   高城更火了:“慌什么?还没上战场呢!”然后对着身后的坦克,没好气地吼道:“还不把破坦克开走!你们坦克连别在这碍我们的事!”坦克手将坦克驶开,高城很不乐意地看着车长那带笑的嘴角。气更大了:“都下车!列好了队!几辆马上就要换掉的淘汰坦克有什么好怕的?”洪兴国捅了捅他,高城才想了起来:“对了,欢迎大家来三五三装甲步兵团!”   他悻悻地又看了许三多一眼。   新兵们从坦克与战车之间走过的时候,一个个让那八九百匹马力的引擎,震得神经麻木。老兵们在忙碌着,不成队形但透着专业,眼里对这帮新媳妇似的新兵蛋子视若无物。这个机械化步兵团在换装。如果拿一份换装计划列表,那上边打算在本年内在装备上做到火力增强六倍,火力覆盖面积扩大二十倍,三年内完全掌握和熟悉以上装备,可你这会从那帮老兵脸上看不出那些金戈铁马和爆炸的火光,很多老兵神情严肃地在忙一件事情,拿一块抹布,细细地擦车,然后把抹布传给下一个人,像仪式而不像正常作业。   史今跟在高城身边。他们很近,甚至比高城与洪兴国还近,因为高城这连长最愿意与战争直接相关的人亲近。   史今问:“连长,有咱们的吗?”   高城的话语里透着得意:“咱是最好的,有好的也先让咱使。”   史今说:“我想去送送207。”   高城指了指平板车的方向:“去吧,已经装车了。”   史今的班副伍六一,正在一辆装甲输送车上朝他招手。   史今刚想走,却被高城叫住了:“这班兵怎么回事?一个个眼睛跟烂桃似的?”   “哭的。”史今只好站住,他思忖了一下说。   高城的眼睛顿时就窝火了,他扫了新兵们一眼,突然停在许三多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许三多吓了一跳。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觉得很可笑吗?”   史今随即替许三多解围:“报告连长,他不是不严肃,他是……没见过。”   “你是什么意思?他……害怕?”   史今只好又苦笑,这一路上他的苦笑多到快让脸上起了褶子。   高城:“你招的他?”   史今点点头。   高城:“去送你的车。完事来见我。”   史今如蒙大赦地走开。他身后的高城正转向新兵们,新人加新装备,本来是让高城兴奋的事情,现在却让一个叫许三多的弄得极为扫兴。   高城冲着新兵们喊:“我叫高城,是本团钢七连连长。”他有意地看着许三多,“此次担任你们这个新兵连的连长……”   不远处的伍六一已经将史今拉到了车上,随手将一块抹布递给他:“全班都擦过了,就差你了。”那车已擦得新的一般,史今仍认真地在上边擦拭着。   “要送走了?”他问。   伍六一说:“换了,换正经的步战车,连长算过笔账,说咱们现在等于一个炮连加一个反坦克导弹连,再加一个重火力连,连长劲头冲得走路像蹦高,说话学狼叫。”   史今留恋地拍了拍手下的车:“可是老伙计啊。你舍得?”   伍六一乐了:“我才不在乎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史今不置可否地笑了。   伍六一接着说,“咱们钢七连这回抽调三名骨干训新兵连,连长还是连长,我这班副提了半级,新兵班班长,你最了不得,新兵排排长。”   史今笑:“那你可以臭美了,这拨兵里边好多是你老乡。你上榕树的吧?那两,正挨训的那个,还有挺白净那个,他俩下榕树的,都快同村了。”   伍六一看着正挨训的许三多皱眉:“就那投降兵?到新兵连我训也训死了他!”   远处的许三多正在高城的训斥下缩着脖子,我们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因为他永远在犯错。   装好车的军列,很快就又驶走了,带走了一个营的旧装备,以及部分随车调动的战友。   新兵们正在空地上等候来车将他们接到部队,慢慢地就不怎么害怕了,他们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因为他们发现那些老兵们也哭,那些老兵追在车的后边,也一个个的哭得泪流满面,一点都没有了老兵的威风。一个泪人的老兵被战友架着从新兵前走过时,新兵队们悄悄地发出了笑声。   “笑什么笑?你们上过车吗?你们哪儿懂那门心思?”高城皱着眉头吼道。   这时伍六一走过来,给高城行了一个军礼有些哽咽地说:“报告连长,伍六一归队。”   高城回身看了看眼眶发红的伍六一,看了看伍六一身边的史今,有点哭笑不得:“你小子老是虎头蛇尾,吹破了天说绝不会哭了,到了还这样……行了行了,上车吧。”   史今跑到队列前:“新兵连列队,成基准队形!向左转!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于是新兵们参差不齐迈着步,许三多犹犹豫豫地走在队头,老是踩到领队史今的脚。押后的伍六一又在抹泪,高城四顾无人注意,抬手轻轻拍打。   远处几辆绑着迷彩网的军车行驶在草原的公路上,这并不是草原中心,因为旁边不断掠过乡镇的影子。   新兵连是个除了健身器材、军装和标准化住房就看不出太多军事氛围的地方,门口“欢迎新同志”的横幅和花匾还没有撤去,新兵们已经在里边站着队列。高城冰山似的站在黑板前,板上写的不是党章不是军纪,而是高城式教育的几个剑拔弩张之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新兵们哑然肃然,甚至有一点骇然。   新兵连的生活开始了。   在新兵连我们第一个学会的是句话,确切说是两种动物:骡子,和马。合起来是这么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许三多在新兵连最大的乐趣是翻字典,那是他的一大法宝,《现代汉语词典》——我们也许不会觉得这种初中生拿来垫桌脚的东西中可能找到人生感悟。   封皮上用红笔写得有话:“奖给初三班优秀的学生许三多——马老师。”   许三多很顺利地找到了关于骡子的定义,那是自然,该词典都已经被他翻卷了边。   在下榕树不会有人注意到骡子和马的区别,但是连长很认真地跟我们说:“骡子?走人。马?跟我上。”于是我更认真地翻了字典。   骡子——家畜,马驴交配而生。鬃短尾略扁,生命力强,一般无生育能力。可驮东西或拉车。   我重点研究了骡子,因为知道自己不太像马。得出的答案不太叫人满意,可它板上钉钉,那叫定义。我问现在是排长的班长,他说,命令就是定义,命令不容怀疑。   好,虽然答非所问,可我又学会一条。   但是骡子是马的困惑后来一直困惑了我们许久,据说,连说这句话的连长也被困惑了许久。   一个方队的新兵固定在一个东倒西歪的正步抬腿姿势上,东倒西歪者有之,相比旁边几个老兵范例来说,简直是风中残柳。   队尾的成才站得很像样,高城刚对他有点兴趣时,队首的许三多摔在地上。更要命的是他张望一下自觉无人发现,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又站好。那副贼头贼脑绝无半点军人的风范,让高城直皱眉。   新兵们正列着队在食堂外唱歌,显然是中国军队习惯的等饭方式。当音已落的时候,一个难听而发颤的声音不识时务地又拖了两秒钟。   来自许三多,高城摇摇头,他都已经不用回头看了。   吃完饭出来,本着一种卖水果的心理,许三多被放在队尾,而成才被放在队前。   又在拉歌,这回是齐刷刷的。但是队尾的伍六一侧耳倾听了一下,他发现一个滥竽充数者,许三多光张嘴不出声——他怕再犯错。   夜里,成才趴在许三多的窗户上小声招呼:“你到底出来不出来?”   许三多在屋里犹豫着:“我怕查铺。”   成才:“说了晚上陪我坐坐,说话不算数是个什么?”   许三多没有说话不算话的灵活度,犹豫一下,轻手轻脚爬过窗户。   远远的口令声。许三多和成才在宿舍背面找个自觉安全的所在坐下,自我感觉非常惊险。   成才掏出盒烟,让许三多先点上,许三多却拒绝不抽。   “不抽也得学着抽,不是要你抽,是给班长排长抽。懂不懂?”   许三多不可理解,“咱们排长可不抽烟。”   成才:“那你就给连长抽嘛,三呆子,你想做骡子想做马?马是天马,骡子是土骡子。马是好,骡子是孬,知道不?”   许三多说:“我大概做不来马,你知道的。”   成才发着狠,或者说发着愤:“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想回下榕树?跟你说吧,打车到站,看那满站台轰轰隆隆,我就拿定主意,再也不回下榕树,发财也好,小土皇帝也罢,我不惦记,我就明白,男人该在这轰轰隆隆中干他妈一辈子。”   这样的成才让许三多感到新鲜:“你说粗口?新兵连不让说粗口。”   粗口在某程度上是成才的炫耀,摆脱新兵感觉的炫耀:“老兵还他妈说呢!连长还他妈说呢!一天吃进二两土,练脱三层皮,说句粗口算什么?我就问你想不想干下去?”   许三多想着,答得比认真更认真:“想……刚刚开始想……越来越想。”   成才皱着眉:“痛快点好吗?想什么?”   许三多忧心忡忡地道:“不想走人。”   成才急于通向他的结果:“那就长点心眼,咱们回头分兵得给分到最给劲的连队。”   许三多分辩道:“我长啊!我觉得以前在村里那点小肚鸡肠可没意思啦。你打我呀,你抢我粘的知了呀,没意思。我爸说跟我二哥断绝关系了,因为二哥不在家待着要去南边,我现在明白二哥了,他想……轰轰隆隆嘛。”   成才急切地挥着手,他不太有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尤其没有听许三多说话的习惯。“谁教你长这几千公里外的心眼啊?我多会儿打过你?那是……友谊。你要学实际,马上能用的!没看电视里说,人生就是长跑,长跑谁他妈让谁?再征一次兵,你看我会让你?”   许三多很实事求是:“你没让我。”   成才又要作恼火状而未遂,因为远处有人声,新学的匍匐立刻用上了,而且许三多也将就完成得不错。   史今和伍六一不是冲他们来的。伍六一突然一个扑地,他们知道,那做的是卧射的动作。史今看了看伍六一的样子,纠正说:“肩下沉得太过了,你上那边沙坑体会体会。这么再摔两次,我看你胳膊肘子也差不离了。”一向骄傲的伍六一在史今面前温顺如羊:“是啦是啦。要让七连那帮小子落下了,我自费买豆腐撞死!”   说着,二人向远处走去。他俩一走开就冒出两个贼头贼脑,许三多一脸崇敬而成才一脸大悟,“以前还觉得班长牛皮呢,原来他这么刻苦啊?”成才也频频点头,“说明白了吧?我看他也明白,他也想轰轰隆隆过一辈子,他知道这个机会不易,所以他用心着呢。”   “机会?”许三多好像不懂成才说的机会。   “我都白白地跟你说什么呢?有个词叫做生存懂不?”   “生存?”   这两个词儿令许三多怦然心动,他确实是不了解。   成才猛地站起来高瞻远瞩,以致一脚还踏着匍匐的许三多:“许三多,生存不易,机会很少,所以你一定要多存点心眼子。我恨不得劈开你脑袋把这句话给塞进去,许三呆子!”   一个月以后,成才也许真的抓住了他所说的机会。   “新兵连五班,以班副为基准,靠拢!”班长伍六一发出口令。   成才成班副这时就昂首挺胸的,甚至有些扬扬得意,因为别人在向他靠拢。   许三多是最后一个,又迈多了一步,使队尾产生骚动。   伍六一呵斥道:“许三多想什么呢?打枪跑靶,走队出列,这么个简单的队列你都要错?”许三多试图辩解:“我在看、看基准……成才成班副。”   伍六一说:“解散后留下来。也不说别的了,我总不能就让你这么一路顺拐地去了新连队吧?”   其实谁是骡子谁是马显而易见。我是新兵连最早现形的骡子,而成才是新兵连最出色的马。   烈日炎炎,伍六一正拼命在推许三多的腿弯,熊归熊,伍六一相当用心。   但他终于绝望地站起来。看着许三多腿间的那条缝,伍六一突然一脚踢在许三多的腿弯上,“我当兵三年,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两腿间这条缝!许三多,你到底怎么搞的?你也不罗圈啊,你怎么就是要并出条缝来呢?”   伍六一执著地训练着许三多,许三多一次次不成形的动作,换来的是班长一次次的失望。   伍六一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他绝望地瘫到地上:“许三多,我没见过你这号的,有时我都怀疑你存心跟我逗着玩。”   许三多很羞涩:“我是不是很笨?”   伍六一怀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号的。”   许三多诚实地说:“那就是我笨。”   伍六一忽然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是忍无可忍的绝望,那一脸痛苦表情立刻被许三多真诚地关心:“班长怎么啦?”   伍六一叹口气:“没事。我宁可……我希望你是在跟我逗着玩。”   许三多挺无辜地说:“没有。”   伍六一只好瞪着他,被瞪着的许三多忽然神情很怪地笑笑。   “笑,我很好笑,你笑什么?”伍六一问。   许三多说:“班长……班长上榕树乡的吧?”   伍六一只好点头,一脸自认倒霉的表情。   许三多极做作地惊喜起来:“我、我下榕树乡的!咱们是老乡嗳!”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全连都知道我有你这么号老乡!你真的刚知道啊?”   许三多有点脸红,只好赶鸭子上架继续他的演戏:“老乡见老乡,两眼汪汪汪……是泪汪汪,班长抽烟吗?我这有烟。班长吃辣的也很厉害吧?班长想家不想家?”   伍六一干脆用了吼的:“想个屁!谁教你扯这个蛋?”   许三多不敢再往下说了,“成……没人……”   伍六一还在吼:“成班副是不是?军队是适者生存的地方,因为打仗也是适者生存的战场!认老乡就能活下来?我看老乡分上就跟你说一句——我五公里越野,跑了五千公里才跑出个全师第二,靠这才转的志愿兵!你想就这么混?门都没有——笨人就别学人耍小聪明!”   不管对方说的是什么吧,许三多昂首挺胸,熟练地接受不知第多少次的训斥。   自认为是骡子的许三多也偶尔会有被大家认为是马的时候,骡子和马的区别从外形上本来就不是很好分辨。   史今正在主持这个排新兵的会议。他跟前坐的兵也都已经能让人第一眼就看出是个兵。连长高城偷偷摸了进来,但那是瞒不过人的,因为兵的目光自然会看过去。连长到了自然会被邀请发言。当新兵们粗着嗓门大声喊出连长好的时候,高城怪可亲地掏了掏耳朵,他今天心情好,瞎子都看得出来。   高城:“嗯,问好都带炸子儿音。你们算有个兵样子了,走烦了吧?”   新兵们:“没烦!”   高城乐了:“没烦有鬼了,我都烦。不过走不好,当一辈子兵军队里也不当你是兵。不过别跟家写信说当兵就是走队列,过两天分到作战部队眼花死你们。别的不说,我那装甲侦察连吧,九辆车九门炮,冲锋陷阵的,九辆车里装的都是尖子兵啊!史排长,那回反坦克演练你单兵收拾掉多少坦克?   史今看来并不喜欢这样炫:“五辆。”   一片惊诧赞叹声也许有点破坏纪律,但那是高连长想要的效果,他对着新兵们打了个哈哈:“就这毁伤力!画饼充饥,我给大家讲讲侦察连这个训练科目吧?各型号枪械射击,当然是各种地形包括夜战环境的,枪械原理、保养和维修,战车驾驶,车载火器掌握,战车保养及简单维修,单兵反坦克和反战车训练,单兵反坦克导弹和单兵防空导弹的掌握……”正说着,突然发现许三多的嘴里在嘀咕着什么,便停了下来。   “许三多,你在说什么呢?”高城喊道。   “报告连长,我在背连长说的!”我们的许三多永远是那么的沮丧。   高城倒有些愣:“我说那么快……你倒背我听听。”   许三多张嘴就来,就是有些许多学校死记硬背造成的平板腔调:“各型号枪械射击,当然是各种地形包括夜战环境的,枪械原理、保养和维修,战车驾驶,车载火器掌握,战车保养……”   高城乐了:“可以啊,许三多。”   许三多憨憨地笑道:“好多词我不知道是啥意思。”   “现在不知道意思以后就知道了。许三多,你背它干什么?”高城说着第一次冲许三多笑了。难得你说话时有人一字不差地记着。   许三多喜滋滋地道:“报告连长,背下来好写信给我爸!连长有什么话要跟我爸说吗?”   高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没话说!你们全排临睡前把《保密手册》抄写三遍!——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抄《保密手册》自然是抄的大家怨声载道。你许三多要真记性好就攒着,真想泄密就闷在被子里说给枕头听。咱们的许三呆子对这些抱怨的话已经听得太多了,他熟视无睹地拼命地抄着。成才奇怪地看着许三多:“许三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许三多所答非所问:“我多抄几遍,多抄几遍好匀给大家。”   成才一听就气了,他索性把他的笔给抢了:“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你不被退兵也得分去喂猪,如果退兵的话你就惨了,就算喂猪你也没啥表现机会了,役期一满,你就得走人了。来部队一趟你连个枪都没有摸着。”   许三多立刻被他吓着了:“那怎么办?”   成才跟许三多低声说:“找人。”   许三多很沮丧:“班长不喜欢我,连长也……”   成才:“找排长。”   排长是史今,许三多也燃起点希望。   成才很快地想着主意:“你跟他哭。总之……总之让他觉得你喜欢这,你不走。”   许三多:“我是喜欢呀!”   成才很容易地又恼了:“我是说你让他觉得你喜欢!”   许三多算不大清这账:“我喜欢?让他觉得我喜欢?”   成才:“就是表现!表演!——去死吧,许三多!”他恼火地看着周围被惊动的全班。   夜里,史今拿着个蒙了布的电筒进来查铺,他翻看了一下桌上那摞手抄的保密手册,摇摇头又放回去。   走时尤其看了看许三多,后者睡得正香的一副样子就放心地走了。   许三多看史今一转身就立刻睁开眼下决心,直到腿上被成才狠掐了一把。他蹑手蹑脚起床,跟出去。   不止是成才,每一个被窝里都探出一个装睡的脑袋,所有人都在观望。   史今走到房门不远,忽然觉得身后边好像情况不对,灭了手电,就闪躲了起来,一片黑暗中许三多冒冒失失地走了过去。史今低声喊道:“许三多,你干什么?”   许三多吓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是我,你怎么不好好睡觉?”   许三多惊魂未定:“刚才让你给吓着了,这会儿我哭不出来。”   史今一愣:“干什么要哭?想家了?”   许三多摇头不迭:“我不想家,真的,一点也不想。”一提到家,许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红了,他终于成功地哭了出来哽咽着说:“排长,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   史今连忙堵着他的嘴:“你哭什么?不要打扰别人休息!”   许三多就拿拳头堵了嘴啜泣,这叫一发不可收拾,半真半假哭成了十足真金。   史今苦笑,他对新兵菜鸟的糊涂心思实在太过明白:“谁说要让你回去?你犯了什么大错?喏,绝没人说让你回去,你其实也不赖,虽说……那个了点,那也没事,这一连兵,个顶个都是有用的,你是这连人吧?那就有你。”   许三多有些像小孩撒泼,那也仅限于史今面前:“我也不会养猪。”   史今一愣:“养什么猪?三五三是装甲步兵团,又不是生产基地。你想想,军队里养兵是为国防,干吗养些兵再来养猪啊?自己算,养猪教你们这些干什么?放心吧,没那些猪给你们养,就你们吃的猪肉还是市场上拉回来的。”   许三多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问:“那分兵会把我分到哪?我能摸着枪吗?当兵总得摸着枪啊。”   史今松了口气,因为这个标尺实在太低:“你能摸着枪,我保证你能摸着枪。”   许三多:“排长,给我和成才一个连吧,跟你也一个连,我一定努力的,跟伍班长也一个连,我知道他训我为我好,也是快同了村的老乡嘛……”   史今听着他唠叨,忽然有些蹿火,也有些烦躁:“回去睡觉!这事不由我定,更不由你定!”   许三多乖乖地掉头回去,轻易得让史今都愣住。史今在黑暗里呆呆地站着,他看着电筒里透出的微光发呆。   许三多蹑手蹑脚回屋,正往铺上爬。成才就探头问道:“怎么样?”   许三多话没头脑但是很放心:“排长说没猪给咱们喂,排长说养着咱们是为国防……”另一个铺上的士兵急得嚷嚷:“大声点,许三多!”   许三多忽然发现一个屋的人都探头在等着他,这辈子说话也没被人这样注意过,声音也高了八度。“排长说,养着咱们是打仗的,不能养些人再来养猪,这笔账不划算。”   成才嘟囔着:“那每天吃的肉从哪来的?在家都没吃这么多肉。”   许三多俨然新闻发布官的样子:“排长说,从市场上拉回来的。”   一瞬间就听到很多吐长气的声音和脑袋落在枕头上的声音。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许三多?”   许三多得意了:“排长还说,保证我能摸着枪!”   成才加倍地吐了口长气:“你这骡子都能摸着枪,我就更不用说了。”   许三多:“是啊是啊。”他忽然觉得不太舒坦,“成才,你是不是有点拿我那个……投石问路?”   成才瞪他一眼,神情坦诚得让许三多羞惭:“怎么可能,你跟我有哪一点像吗?就算你想帮我问个什么又问得出来吗?我纯是为你着想。”   许三多立刻信服了:“是的。你对,我错了。”   成才舒服地把脑袋放回枕头上:“睡吧。做个好梦,许三多。我暂时不用替你操心了。”   靶场上,一队兵都在那儿紧张着,不是因为枪声,而是怕打不出个好成绩。班长们的口令声,跟着枪声此起彼伏。成才笔挺挺地站着,因为知道连长就在身后。伍六一麻利检查一支八一自动步枪,上弹。“许三多,射击就位!”   许三多出列接枪,伍六一发现备用弹匣没了,转头到旁边弹药箱拿子弹,就这么会儿工夫,许三多无所适从,他端着枪转过身来。   许三多:“班长我这没子弹呀。”   枪口扫过的轴线把整队兵包括在里边,大家闪避,两个人没动窝,一个成才,一个高城。   监督的史今一步跨过来,抢住了扳机,迅速把枪给下了。他从弹膛里退出一发待击弹。   许三多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汗水瞬间便湿透了衣服。   高城一步踏过来:“许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   许三多连嗫嚅的劲头都没了,他现在只剩下发呆和后怕。   史今小声地对他说:“先别想这些,好好打,这次是入总分评估的。”许三多幽幽怨怨地趴下。一旁的史今小声地鼓励了一句:“你的姿势很好,手别抖……别去管自个的心跳,现在只有枪和靶,放松……放松……”   许三多几个点射过去,全打在了靶子旁的石头上,石屑飞溅。他期待地看着史今。   史今有点失望:“跟上回一样。”   伍六一绷着脸,他已经忍了很久,许三多委委屈屈地归队,走过高城身边时下意识地绕了个弯。高城则根本不看他,反而看了一眼成才,成才仍戳着,虽然有些做作但是绝对挺拔。   一天的训练后史今都显得有些疲惫,他走向连部,高城正和红三连连长在屋边掐架,死活把一盒中华塞回人家袋里。   跟高城比三连长是个拙言的人:“老七拿着,拿着成不?”   高城乐了:“中华不能这么派啊,老三你没这么大家底。改天你塞一条我照伸手,今天可不行,就是不行。”   三连长有点生气,甩甩手走了,实话说有点灰头土脸。高城没心没肺地乐,扫见史今就大喝一声:“三班长过来!”   三班长是史今在钢七连的号,史今忙很正式地过去,近边就被高城亲热地搂住了,说话声也成了附耳。   “瞧着没?红三连来找后门了,要兵,当然是要好兵。这烟谁抽得起?你说咱辛苦三月图啥?不就图知根知底弄班尖子,毙得他们满地找牙吗?”   新兵连指导员何红涛是三连抽调的,从屋里出来挺疑惑地看着他们。   高城立刻很正式地拍打史今肩膀:“你这个情况反映得好。来我屋,细谈。”   伍六一正在屋里对了名册苦思。史今和高城进来,看见伍六一犯难,高城就问:“伍班副有什么想不明白?”   伍六一皱着眉头:“成才,新兵连最出色的,可我老觉得这人假。”   史今听他这么说,不大乐意了:“不要轻言真假。”   高城倒不说话了,乐着等伍六一跟人争,可伍六一跟他都争,就跟史今不争。   伍六一说:“这么说吧,我看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着他。他表现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行了吧?”   史今摇摇头,可他也说不上来。伍六一把问讯的目光投向高城。   高城看来对成才早就想过很多:“成才?简单复杂化。以为没人知道他想法,可屋里这三位恐怕没个不知道他想什么要什么。他是望月猴,攀枝上瞪着月亮琢磨,我要上,有多高我爬多高,可他不懂他得先着了地,做成了人,造了火箭飞上去。我等着他着地的那天。”   伍六一就着急一件事:“那要不要?”   高城乐了:“那小子对谁都客气,可好斗得很,凡事争抢。咱七连最怕什么?”   “最怕你不争。”伍六一瓮声瓮气地说。   高城点点头:“对了,我就怕到七连他会跟你伍班副开争。”   高城知道这话会引起什么后果,后果是伍六一狠拍脑门,在本上记下个名字。   史今看着这两人若有所思:“连长,你们都开始内定了?”   高城拿过伍六一的小本看着:“我喜欢未雨而绸缪,谋定而后动。”他看来对伍六一的初选很满意,把本子又递给了史今,“三班长过目,你俩互补一下我就不用发言了。”   史今边看本,边心不在焉地想心事。伍六一找高城开侃:“连长你看兵眼毒。说说我吧。”   高城喜欢这样高谈阔论,他嘘口气:“你宁折不弯,我喜欢。谁刚来军队都是别样世界,一无所有,所以每个人自尊心倒变得很强,你可太强,你总要求每件事都成功,这搞不好要叫做失败。”伍六一不是一下能琢磨明白这种东西的人,皱了眉琢磨。   高城笑着拍打他:“慢慢想!这是我爸送我的临别赠言,我不明白也做不来,送给你啦!”   伍六一指着史今:“那他呢?说说他。”   高城看了史今一眼,史今仿佛没听到,还在看着本想事,短短几个名字不知道怎么要看那么久。高城回头对着伍六一说:“我怕他。”伍六一瞪大了眼睛。   高城正色道:“我怕对不住他!他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不说,现在年年精简裁军,我就怕对他不住,所以就算耍点小花招,也得把我家史今史班长留住了。”   史今听见人提自己名才如梦方醒:“啊?叫我?”   高城也不重复刚才说的,拍拍他手上那本:“嗯,有啥意见?”   史今犹犹豫豫地说:“没有意见。都是好坯……可是……”   高城痛快之极:“说,说。你说我办。”   史今终于下了决心:“但是……许三多……这个兵……我想要他。”   那两位的笑脸顿时就都没了,史今也不自信之极,因为他提的那个人让他没一分自信。   高城干脆地道:“门都没有。”他很认真地看着史今说,“不管什么样的兵,我会去发现他的长处,可这个兵,我没发现任何长处。”   史今嗫嚅着:“也不能说没有。他知道自己也不信,但还是咬着嘴唇往下说,分我那班吧,我保证能把他带出样来,说真的,新兵连训得最认真是许三多……”   伍六一情绪很激烈:“坚决反对!犯错最多也是许三多!”   高城瞧着窗外的暮色,操场上到处都是活动的士兵。史今也不吭气,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喜欢会举手投降的兵,你对他不好他不在乎,你对他好了他成天黏着你,我不喜欢这种没有自尊的人。”他仿佛看出史今想说什么,抢过话头又说,“对对,我不该以自己喜好为大,可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高城正色道:“连部以什么评定一个班长的业绩?甚至决定他的去留?史今同志。”   史今叹了口气,他明白高城意谓何指,这几乎足以打消他一切想法,史今叹了口气。   高城把那本从史今手上拿了过去:“这是我最大的顾忌。”   伍六一已经平静下来,因为高城已经说出他想要说的,他简单地为这件事做了一个总结:“他会拖死你的。”   史今看着高城合上那本,他知道许三多的命运已经就此注定。   许三多趴在桌子上在写信,嘴里念叨着自己写的内容:“爸爸、一乐,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信的二和:我挺好,睡得好,吃得也好,练得也好,我觉得不好,成才说挺好……”   史今和伍六一走了进来:“放松一下。新兵连发纪念品了——你们的靶纸。”   大家一拥而上,抢着那些写着自己名字被弹孔洞穿的靶纸。许三多找不到自己的。   史今从背后拿出张完好无损的,他把那份单拿是为了避免许三多被人取笑。   许三多挠挠头,连他自己都有些脸红。   史今看着他,想不出能说点什么,只能安慰道:“没事,以后好好打。”   许三多感激地点点头,回到铺边继续写他的家书,嘴里继续念叨着:“明天分兵,成才说我准能分到一个很好的连队。我说什么是很好的连队,成才说排长不保证了吗?你准能摸着枪……”   哨声吹响,士兵们拿起早打好的背包冲出宿舍,他们现在的行动和速度确实对得起那身军装。   新兵连操场上,新兵们列队站好,这时才发现晨光下有些不太一样,操场上停了几辆车,几辆军卡,一辆空调大巴。连长高城拿着花名册站在军卡和巴士之间朝他们喊:   “路远,二号车;黄一飞,二号车;贾洪林,一号车;吕宁,三号车……”   新兵开始接耳:“班副,干吗弄两种车?”   成才不假思索:“还用问?去好单位的上空调车,去坏单位的上卡车呗。”   大家恍然大悟,而被分上卡车的已经快哭了出来。   “成才,二号车”   居然是那辆披着迷彩篷布的军卡,成才屹立的军姿顿时有点发萎。   “许三多,三号车”   三号是那辆空调车,许三多乐了,后发而先至,还赶在成才之前上了车。   高城瞪了他一眼:“抢什么?还要夹塞?”   许三多不好意思了,他一边上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成才正垂头丧气地爬上卡车。   满操场的士兵已经上车,成才从军卡篷布里露出双眼睛,死死看着旁边那辆空调车。许三多之流正在空调车上对着卡车上的兵挤眉弄眼,年少轻狂,得意得几欲飞天。   高城在车下和指导员何红涛握手:“您就再辛苦一趟送送他们。”   来自三连的指导员何红涛笑了:“老七这次是满载而归,自然也就归心似箭了。”   高城半点不让:“红三连挑的兵可也不差。”   何红涛:“比钢七连可差远了。说着竖大拇指,高连长的眼力劲属这个。”   没等着高城说话,他上了那辆空调,很有亲和力的一笑。   空调车驶动,许三多忙对着成才做了一个足尺加八的鬼脸,成才眼圈一红,抹泪,许三多愣住,眼圈顿时也红了。   高城已经跳进了军卡驾驶室,卡车也轰鸣起来,烟尘中成才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大巴,许三多几乎贴上了车窗,还在玩命地对他招手。   这支小小的车队穿行在战备公路上。   几个好事兵仍在瞧着远远那几辆卡车的影子,其中许三多几是望眼欲穿。   何红涛是个很能活跃气氛的人,拍了拍司机说:“走机场,绕个圈,给他们长长见识。”   又转身面对着一车兵:“大伙别说小话,从今起就是老兵了,更不能没人看就放松自己。我先给大家介绍咱们服役这个师的情况,咱师是T装甲师,全国挂号的装甲部队,咱团是T师主力装甲步兵团。大伙瞧那边——”   兵们争先恐后地瞧过去,远远的黄绿色土地上,军事禁区的标志,一辆老式T34坦克在花坛中炮管直指蓝天。   何红涛接着说:“那是我师主力坦克团,北上朝鲜南下越南,那家伙威风吧?”   新兵鼓足了劲:“威——风!!”   何红涛摇头不迭:“那是抗美援朝时候的,现在都换了四代了——大家看那边!”   赶紧地看,士兵们脖子像方向盘似的转动,也不管看没看着啥。   何红涛:“那是我师炮团,装备了自行化和计算机化的野战火炮。——那边,装甲侦察营驻地,那边,师部!那边,大家快看!”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激动了。   大家忙转头,两架武装直升机正从一个树梢高度后升起。绝大部分兵还是第一次看见武装直升机的实物,仰了脖不算,半个身子恨不得探出车窗。   何红涛声音明显高了几度:“那可是直升机大队!装备了多种型号的先进直升机,担负着重要的对地支援、反坦克和突击运输任务。”   兵们目瞪口呆:“咱陆军还有飞机啊?咱们坐直升机去连队多快呀!”   何红涛已经吹上劲了:“这个没有安排……主要是调度问题——许三多,坐回来!”   许三多探出窗外的大半截身子缩回来,正好外面一辆车擦过。车里笑声打闹声响成一片,已经让何红涛用事实鼓舞得士气如虹。   何红涛擦擦汗,是吹的也是吓的:“看看多危险。大伙,觉得怎么样?”   不用多说了,兵们你捅捅我,我捅捅你,兴奋到要爆炸。   另一辆车上,篷布低放着,一车厢的兵都沉闷地面面相觑。   成才一直盯着对面的一个兵,那个兵被他盯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只好同样盯着他。   篷布外低沉的声音掠过,那是刚升空飞过的两架直升机。新兵嘀咕:“这啥动静?”   没人接茬,大家都有些责怪地看着他,那个兵压低帽子,不再说话。   跟那车的士气直叫云泥之别。   那两架直升机也甚是凑趣,超低空掠过,引得车厢里的兵们又一阵兴奋。   何红涛看看外边绿荫掩映的一处军营:“大家静一静,看见那处营门吗?那就是咱们所属团队,光荣的三五三装甲步兵团!我们都属于中间的一分子。同志们,骄傲不骄傲?”   兵们:“骄——傲!!”   “自豪不自豪?”   兵们嗓子都要吼破了:“自——豪!!”   整车都笑,何红涛也笑了:“同志们唱个歌吧?《装甲兵进行曲》怎么样?”   这就是个唱歌的时候,一个兵自告奋勇地起了个音,一首歌吼得地动山摇,士气之高至不可再高,路人皆为之侧目。歌没唱完,车离团大门越来越近时却忽然拐了个弯,上了小道。   大家仍在唱着,有几个敏感家伙眼睛稍有些发直。后边的卡车直接开进团大门。   成才仍在坐着出神,旁边的兵听着声音不对,撩开了车篷。成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几辆步战车从侧道拐了出来,被卡车压住,车上的步兵不愿意再等,从后舱门下来,列队集合。   成才惊讶地看着那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服装,他们的步枪、机枪、火箭发射器、野战电台,还有些新兵们根本叫不出名来的玩意。   更让他们慑服的,那帮兵身上有股常在硝烟来去者的气势,和他们这帮刚打过几次靶的人绝不相同。   一个车的人也都在看着。成才忽然老气横秋:“瞧见没有?这就叫装甲步兵。”   兵们萎着的腰杆忽然挺得像杆一样直。   许三多这一车里的人仍在唱,但唱得已有些跑神。此地本就只是个因军队驻扎而兴旺的小镇,拐上小道,车外的景物立刻现出了荒凉。   兵们渐渐觉出不对:“咱们上哪?”   何红涛鼓劲着:“唱哪!同志们怎么不唱了?”   很机械地又是一首,兵们是直着眼在唱的,外边已经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地平线,地平线,除了地平线还是地平线,半沙化的土地看得让人茫然。   许三多麻木地跟唱,他身后的新兵有了点哭腔:“咱们要上哪?”   草原上广阔到能投射白云的影子,一辆车在这里实在跟蝼蚁无异。除了一条简易公路,周围大概是几十公里内连个人影也没有。歌声已经渐渐地小了下来。新兵们早已经唱得唇干舌燥,再也唱不下去了。何红涛还想指挥,可没人开口了。   车终于在一处小营门前停下,营里是绿油油一片菜地,几个土坷垃似的兵在门前等着,有一个手里甚至拿着锄头。   何红涛开始分配工作了:“吕宁,刘红兵,你们是这,生产基地。”   两个兵木呆呆地下车,何红涛鼓劲:“全团摄取的多种维生素就仗你们了。”   跟着,车停在另一处小营门,几个油炸麻花似的兵在营门口等着。何红涛继续分配:“油料仓库——马荣,林东志。”   两个兵一步步挪下车。何红涛机械地鼓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歌是早不唱了,车上人少了许多,车晃着继续前进,无休无止,不知要晃到啥时候。   无精打采的兵一个个从车上淡去。渐渐地,何红涛都已经昏昏欲睡,车终于停下,而且是不打算再开。何红涛醒来,擦擦眼睛,回头瞧一眼车后,就剩许三多了,许三多也瞪着他。   跟前边几个地方相比,这里能算是荒凉到绝境了,车外是荒原上兀立的四座简易房,连个迎接的人也没有。   “许三多,你就是这了。红三连二排五班,看守输油管道。”   许三多看着这地方发呆,那几间小屋总算让这一路地平线的旅程有了个目光焦点。何红涛看看他,即使是他也对这一片荒凉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又找补了一句:“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许三多愣了,像被敲了一记闷棍,半天活不过来。  ·5·    兰晓龙 著 第四章   许三多拎了家什铺盖站在宿舍里,没命令就绝不敢放下,于是越发显得傻气逼人。因为住在这里的主绝对说不上遵守内务的范例,三张高低铺只用了两张,剩一张卸了下铺作为堆放杂物的空间,四张铺上倒有半数的被子根本没叠,桌上散着几副扑克牌。这要是在新兵连,是被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   许三多一脸新奇,这是一个新兵第一次进入一群所谓老兵的生活空间。   老兵们一言不发在自己造就的残局边站着,李梦、老魏、薛林三个。李梦更加关注桌上的套牌,因为牌型太好还照抓在手上的样子扣着,这就愈发让何红涛觉得不满意:“你们班长呢?昨天就说了要来新兵,怎么连个欢迎也没有?瞧瞧这多打击新同志情绪?你们内务怎么能搞成这副贼性样子?许三多,东西放下。你们,说话。”   三个人戳弄推诿了几秒钟,终于出来个老魏,一脸倒霉蛋神情。   “报告指导员,班长输了牌,伙房里正煮面条呢。”   何红涛再好的性子也就要爆发,班长老马一股风似的冲了进来,系了个制式炊事班围裙,脸上非制式的纸条还没扯尽,倒是一股子平易近人。   一说话纸条被鼻孔里的气流喷得乱飞:“唉哟嗬!报告指导员,您咋这就到了?我寻思着得黑天才到呢。”   如果他那敬礼还算标准,前边那语气词和脸上纸条可让何红涛泄气,万般无奈,一声叹息,何红涛伸手把他脸上纸条撕了下来“我怎么说你?你在三连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你看这内务……”   老马掉转了头:“李梦、老魏、薛林,你们让我咋说?”   那几个把被子团巴了团巴,扑克收拢了扔进抽屉,这就算是个交代。   李梦反应得快:“欢迎新同志!”他鼓掌,带起那几位干巴的掌声,何红涛愈发皱了皱眉。   老马凑上来:“新同志叫啥?”   许三多怯得没地钻:“许三多。”   老马加倍热烈地鼓掌:“欢迎许三多来咱红三连二排五班!许三多同志真对不住,早说要给你列队欢迎,就是没码个准点!我这班长先给你赔不是,赔……”   许三多脸红了:“谢谢。这里真好。”   老马不由得犯了愣怔,再一瞧那小子一脸崇敬向往之色,又愣了愣然后变脸,因为要对那三位说话:“知道咋对新同志吗?”   于是给何红涛和许三多各上了一杯水,许三多喝一口后神情有点古怪,给何红涛上那杯水可就有点不怀好意。   李梦贼兮兮地说:“指导员,你慢着喝,这水含铜量高,也算矿泉水,就是不知道对身体是好是坏。”   何红涛一仰脖,咚咚咚几声,一杯水灌了个干净:“我传达个消息,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这,你们可以喝干净水了——为四个人接根水管子,别说三五三团心里没你们。”   老魏接茬:“就手再接个俱乐部来就好了。”   薛林也不甘落后:“就手把三五三团也接过来就好了。”   李梦看了一眼许三多:“是为五个人接根水管子。指导员您心里有没新同志呀?”   何红涛也有点语塞,而且发现李梦这坏小子又给他续上了满满一杯水。   他不想再喝了,对李梦说:“带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战备环境,别再鸡一嘴鸭一嘴的。”   许三多机械地跟在李梦后面走了出去。   何红涛又转过身对老马说:“老马,我得跟你谈谈。”   老马忽然惊咋地挥了下锅铲:“面条,面条糊啦!”转身跑了出去。   李梦一言不发地领着许三多在草原上晃悠,他有点存心地让气氛沉闷:“刚才在车上往外瞅了没有?”   “一直有瞅。”许三多恭敬地回答。   “那你就已经熟悉战备环境了。从新兵连来这跑了几个钟头?”   “四小时五十四分钟。”许三多很精确,许三多似的精确。   “那你也熟悉地理位置了。嗯,这就完了,咱们回去。”   许三多:“我好像还没熟悉呢。我笨,学得慢。”   李梦瞟了他一眼:“不是笨,是死认真。有什么好熟悉的?四间东倒西歪屋,五个……不,你不够格……四个千锤百炼人。本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离团部五小时车程,补给车三天一趟,卸下给养、信件及其他。地下四通八达,各路自动化管道及油泵齐备,我班主要任务就是看守这些东东,保证野战部队训练时燃油供给……”   许三多东张西望:“哪呢?咱们看啥?”   李梦扳回他寻找方向的脑袋:“脚下五米,深挖。我跟这待了一年半也没见过,自动化操作,不用咱管。咱们就像田里的稻草人,戳这,立正!站好!起个吓唬人的作用……累死了,三天也没说过这么多话,烟有吗?你立正干吗?”   许三多赶忙放松一些:“没有……有。”   他拿烟给李梦,李梦点烟,并没忘了给许三多,许三多摇头。   “自己不抽?这烟给老兵预备的?”李梦乐了,“很上道么。这么跟你说吧,我们这无惊无险,此地民风淳朴,敌特破坏?连偷油的念头都没有走过脑子,风暴冰雹等自然灾害百年罕见,地下管道也是工兵专业维护。这块苦不苦,说累也绝对不累,就是两个字——枯燥……有什么爱好?”   许三多想了想:“爱好?没有。”   李梦大手一挥:“赶紧找一爱好,要不人生苦短长夜漫漫,你五分钟就闲得两眼飞星星。跟你说吧,班上那几个瞧见没?薛林,热爱迷路羔羊,见头走失畜生如见大姑娘,他绝不图表扬,就图跟五班外的人说个话。老魏,一天给人起十个外号。老马,咱班长,现在不迷下棋了,正研究桥牌……这帮傻蛋。”   许三多怔了许久:“你……您爱好什么?”   “见外啦,我叫李梦。”李梦忽然变得很庄严起来,“我的爱好,说实话,不来这草原我没法实现它,来了这我就一定能实现了它。”   许三多看了看暮色下的草原,草原让他茫然,现在面前的人类让他更加茫然。   “我写小说,平心静气踏踏实实开始写小说。关于人生,我已经二十一了,我会写一部两百万字关于人生的小说。如果在繁华闹市,我一定完成不了,可命运……”李梦看了看许三多“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因为坐牢写出了传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已经无法避免地开始崇敬起来:“我不知道。”   李梦又点点头:“我原来是知道的,现在忘了。我会像他那样。”   许三多:“你会的。”   李梦忽然警惕起来:“这事别让你以外的人知道。”   “杀了我也不说。”   李梦满意地笑了:“指导员有没有跟你说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许三多点头。   李梦接过许三多的烟盒,“再给支烟。我先拿着吧,你也不抽——指导员在打官腔,他不明白这话的意义,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因为漫长,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无限的事业上,这一切,指导员他明白个蛋。”   李梦对着荒原做如上感慨。许三多的崇敬无止境,但我们千万别相信他很明白。   何红涛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几乎把一碗面条扣在自己脸上。   老马面无表情,递过一块疑似抹布的东西,何红涛盛情难却地擦擦嘴。   何红涛:“老马,你好好干,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老马像个见过一万次海市蜃楼的人,他早已经不冲动了:“光荣个蛋,艰巨个屁。”   何红涛气得把碗重重一放:“五班长!我说你……立正!看着我!别把眼睛转来转去的!”   老马立刻便戳成了一根人桩,只是眼神闪烁,回避着何红涛愤怒的表情。   何红涛恨铁不成刚:“你以前多好。现在呢?现在就像那屋那几个兵。”   对一个曾经是三连模范班长的人,这话很重,何红涛以为老马会被刺痛,老马却只是念天地悠悠地叹了口气。   “一年半。”何红涛叹气,“从红三连最好的班长掉成现在这样,只用了一年半。为什么?”   老马不说话,眼神直直地看着窗外的地平线。何红涛也看了看,在这里此窗的地平线和彼窗的地平线绝没有任何区别,那片荒漠把他的怒气也消弭无形。   何红涛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又要说赖这地方?”   “不知道,兴许赖我自己。”   何红涛拍拍他:“好吧。苦处我知道,你好处连里也记得。连里正给你力争三等功,说白了能在这地方待下来就该无条件三等功。退伍找工作管用,不让你在这干耗。”   老马低下头:“别别!指导员我没说要走。”   何红涛又诧异又生气:“那怎么办?一世英名非晚节不保吗?你没带好那几个,倒让他们把你带坏!不趁早光荣退伍……你到底在想什么?”   老马嘘了口气:“不知道。……指导员知道吗?这方圆几十公里就这几个人,想好好待下来,就得明白多数人是好,少数人是坏。”   如此丧失原则的话几乎让何红涛又一次发怒,但他只是瞪着老马狠狠甩了甩手,看来也预料到必将得回一个死样活气的反应。   老马所说的多数人,也就是李梦、老魏、薛林几个正在路边望呆,实在是闲得烧心了,连随车司机在对车进行例行维护也被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   司机也不知道是被他们看得发毛还是不屑,连头也不回。   何红涛终于青着脸出来,老马聊尽人事地跟着送。许三多跟得居然比老马更紧,那源于惊慌,何红涛一走他就跟以前的世界彻底断去了联系。   可何红涛一直走到车门前才发现自己有两条尾巴,而且坦白说,五班的状况比许三多的心情更让他操心。   何红涛拍着许三多的肩膀:“都回吧,你……你们好自为之。”   老马瞪一眼那几个望呆的,尽力提高了嗓门:“敬礼!”   总算把那几个喊回了魂,拖泥带水的军礼敬出来时,何红涛已经关上了车门,他实在是不忍心看。那辆空调车空空荡荡地去远,老马和许三多目送,两人的表情充满被抛弃感。   李梦几个早已经万事大吉地回屋。   老马看看许三多,两人一般的茫然,他仔细地琢磨着许三多,就像人琢磨镜里的影子。   “你叫许三多……不爱说话?”   许三多点头。老马笑了:“指导员说你是锤子都砸不出个响。你别在意,我新兵那会儿也这样,不爱说话也不敢说话。”   “我是不会说话。”   “那你境界比我高。”老马跷起来二郎腿,“许三多,就当这是个岛,你到岛上了,印象怎么样?”   许三多很真诚:“挺好。”   老马就没当实话听:“真的吗?”   许三多居然迅速就有了个期待:“班长,咱们班发枪吗?”   发枪?老马伸了个懒腰:“发。荷枪不实弹。这里用不上子弹。”   “发枪就好啦!”   老马苦笑:“你挺会说话嘛。这话我爱听。”   许三多没看出老马的意思,接着说:“是很好啊。指导员说这任务又光荣又艰巨。李梦说光荣因为平淡,艰巨因为漫长。”   老马有些不屑:“他有没有说他在写两百万字的小说呀,他的人生什么的。”   许三多瞪大了眼睛:“他说……他说不让告诉别人。”   老马:“连草原上的耗子都知道,撕了写写了撕,折腾小一年了还是两百字序言。不过许三多,你新来乍到,我这就一个要求,要团结,日夜就这几张脸,不团结不行;一个建议,给自己找个想头,要不在这会生闷出病来。”   许三多不明白:“想头是什么?”   “就是能让你不数着分分秒秒挨时间的东西。自己体会。”   许三多还是不明白:“那班长你的想头是什么?”老马被问得有点生气,但又乐了。   “下次别刨根了。”老马谈到了他喜欢的话题,“李梦肯定说我臭棋篓子,臭牌篓子什么,那是个虚,我真正的想头是你们这几个兵,我带过很多兵,现在这兵跟以前不一样,有人管都这样,没人管要翻天啦,我就带好你们。奉献这两字我是不爱说,但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吧。”老马又盯着荒原如是感慨,许三多再次更加的佩服无止境。   夜里,李梦在宿舍里翻他桌上那摞稿纸,撕下第一张,团巴团巴扔进个人专用字纸篓,下边的稿纸全白净。而这是个信号,薛林对老魏使个眼色。   老魏带头喊起来:“托尔斯泰收工啦!阎锡山、沈万山,哥几个支桌子啊!”   几个人又开始支牌局,边吵吵嚷嚷,薛林不乐意了:“老魏,我啥时候又改叫阎锡山呀?”   老魏说:“你沈万山,他才阎锡山。我打算给咱全班凑出五座大山,这才想出两。”   三个老兵正在逗着嘴,老马和许三多走了进来,“又支上了?先停,跟你们说个正经。”   老魏摔牌:“有听呢,伟大的伏龙芝同志。”   老马清了清嗓子,说真的他早已不习惯这样正式地说话了:“指导员再次对五班状况表示了看法,我寻思咱也该正正风气,不说查内务也图个自己舒服,怎么说也穿的军装……”   李梦眼皮都没抬:“一天一查我一天叠三次被子,可他一月也不来一趟啊!”   老马有点生气了:“起立!内务是给人查看的吗?”   薛林小声找补:“是给自个舒服的,所以我们做得还不赖。”   老马彻底光火:“全体起立!牌扔了!全班列队!这还反了你们啦?像个兵吗?今儿个不许打牌!按作息时间,现在……现在看电视!”   可是这恼火也是日常休闲,几个兵嘀嘀咕咕地拿了马扎列队,许三多诧异地排到队尾,他搞不懂的是班长发火而士兵们居然很惊喜,像是终于发生了一些常例之外的事情。   老魏小声说:“发火了发火了!”   “上次两星期前了。”这是薛林。   李梦总结:“我就说指导员得常来,要不班长哪来这精神头。”   老马使劲调整着电视:“去你们的幽默感!放!坐!”   于是把马扎放下,然后坐下,这一切被老马搞得很喜剧,四个人整齐划一地坐在电视机边,瞪着班长与满屏雪花做生死搏。   老马用上了举世闻名的修理方法,狠砸电视,电视出声了,还是没画。   李梦听着听着乐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怎么上电视了?这是侵权……”   老马打断他:“别说话,听!”电视里影影绰绰的大概是军事节目,说着某边防哨所的兵。   老魏居然很认真地道:“我羡慕他们。”   老马满意到了惊喜的地步:“看!看!嗯,大家可以谈谈想法。”   薛林挺起了胸口:“羡慕他们,因为他们离城市上千公里,怎么都有个伟岸身影美好回忆。咱们离着就三四小时车程。敢说苦?想想红军两万五,敢说累?洗洗回屋上床睡。”   李梦也接上了话茬:“班长,我很想舍身抢救落水儿童,两个必要条件是得有水和儿童对吧?昨天终于听着呼救声,你猜怎么着,偷粮的耗子落咱水缸里啦!”   老马再也撑不下去了:“解散!”他好像终于也找准机会幽了一默,“想发牢骚?不给你们说,捂也捂死了你们!”   大家一声欢叫,牌局又开始了。老马观望,他很清楚自己是又失败了,但他脾气好,而且也这样失败过很多次了。想了想又凑上去问:“玩桥牌吗?”   薛林半点不给面子:“那是你们有身份的人玩的。小的们就爱拉耗子斗地主。”   李梦看也没看老马:“班长心情好就给新兵训训话。许三多,听班长话,他可是好人哪!”   许三多嗯了一声就跟上了老马。老马抓耳挠腮,刚掏出几副扑克,摆出个桥牌的格局。   许三多:“班长,你要跟我说啥吗?”   老马想起自己是班长来的,有些难堪地看看手上那牌:“说啥?要说啥?”他又念天地之悠悠地叹口气,“你小子算是赶上啦。要说在咱们中国,像咱们这样的班还真没几个……”他顿了顿,又顿出了很久以前军人的骄傲——确定地说,“可以说独此一个……你吃了没?”   许三多摇摇头,他也发现自己真是很饿了,肚子里咕噜一响。   老马拍着脑袋站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赶紧去吃饭!我是真羡慕你有事干,我们可都吃过了,我陪你去吧?”   在这荒原之上,五班的几栋小屋是几栋突兀的建筑,透着不合时宜,早晚要被岁月和这过于广漠的空间吞噬。日升日落,五班似乎永不会有半分改变。   这里的阳光永远很好,晨曦照耀中一人从高低铺上爬了起来,那是许三多,他开始轻手轻脚整理被褥。薛林蒙蒙眬眬地看看他:“搞什么?”   许三多想了想自己在搞什么,早起是习惯,并不要搞什么,但薛林又睡了。   许三多蹑着脚地出去。   草原的山丘上裸露着铜矿石,远处的广漠和半沙化土地上的生机苍茫而壮美。   许三多跑步过来,跑得已经气喘吁吁,通常到了这种地方,看着远处的日出,任谁都会站住了感叹一回。   许三多焚琴煮鹤地开始踢正步,他开始练习一个姿势,这个姿势让人想起不久前伍六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我总不能让你这么一路踢着顺拐去新连队吧。”   说实话,他比以前踢得好多了。   李梦坐在铺上,抽着烟,盯着许三多那张整整齐齐的床,犯着睡起之后的愣怔。   老马从上铺翻下来,班长住上铺是这支军队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而且通常都是睡在新兵的上铺,为的是排遣新来者难免的寂寞,老马仍下意识地延续着。   老马看着李梦:“发什么呆?”   “没发呆。”李梦不满地回了他一句,“你们以为我发呆的时候我在思考。”   老马横他一眼,问都懒得问了,他知道李梦一定会说他在思考什么的。   李梦果然没有停:“我在思考,人的惯性和惰性能延续多长时间,这新兵蛋子能保持他的内务到什么时候?”   老马因此又看看这屋,发现有点改变,除了几个人睡的地方一片凌乱,屋里被收拾过,里倒外斜的桌椅被收拾过,乱糟糟的纸牌被摞好,只会是一个人干的,只有许三多的被褥被叠过。   老马:“这叫惯性和惰性吗?你瞧瞧你那张床像什么?”   像狗啃的,而且有四五条狗在上边咬过架,另两张床上,老魏和薛林还拿枕头扣着脑袋,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才睁眼。李梦一脸深邃地继续猛抽烟。   老马忽然闻了出来:“你小子抽的什么烟?玉溪啊?给我一根……不对,这哪来的?”   “我买的。”   “扯你个犊子!最近的烟摊离这十二公里。你拿许三多的!吐出来!”   许三多正好汗水淋淋地进来,李梦不情不愿地掏出来。   老马抢过烟,回头看许三多:“你干吗去了?”   许三多兴致勃勃:“你们还没起,我又跑了一圈。”   老马举着手里的烟盒:“许三多,李梦忘了把烟还你了。”   “我不抽,李梦抽吧。”   李梦忙把烟抢回去,又点上一根,然后他愣住,许三多正在叠他的被子。   “我的被子你别动。”   许三多手没停,嘴里回答他:“班长说,内务问题上要互相帮助。”   李梦就回头瞪老马:“你说的?”   许三多:“新兵连。新兵连的伍班长说的。”   李梦愣了两秒钟以后,和许三多争抢着叠自己的被子,那是个面子问题。   跟李梦一起望着被子发呆的人又多了几个,连薛林和老魏都在。   每个人铺上的被子都被叠得一丝不苟,对这几位以散漫为己任的家伙来说,那有一种被蹂躏和践踏的感觉。老魏小声嘀咕:“这都一个星期啦,怎么还这样?”   许三多在屋里,薛林就捅老魏:“小声点,人也是好心。”   老魏只好无奈地摇头:“继续拖拉机吧。”   刚起身,许三多就冲过来,拍掉床上几人刚坐出的屁股印,拉好床单。   然后几人就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副扑克牌不知道该怎么伸手,也不知道许三多怎么干的,把几副毛了边的扑克叠得如刚出厂一样,这和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样是门水磨功夫。   “这哪行?我没心情玩了。”   “还玩?我屁股都不知道放哪好了。”   李梦掉头找老马麻烦:“班长,你说说他吧?”   老马一摊手:“他做得对,我不说你们就不错了。”   李梦急了:“那我们只好天天坐马扎啦?”   老马得意非凡:“坐床躺床本来就是不对的!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坐的,你只要咬咬牙,狠狠心,往下一坐!”于是薛林横眉立目,就要过去坐。   老马斜着眼睛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对得起你们那身军装的话!”   如果说那几位和老百姓还有一点区别的话,就是那身军装,于是薛林只好又老实坐在马扎上。   许三多在扫地,现在他决定把几个屋之间的沙化土地也打扫了。   李梦几个人在嘀嘀咕咕,准备了一下,从伙房里溜出来。   一个端着一面“优秀内务”的小纸旗,墨迹淋漓,显然刚刚造就,一个拿着盆,一个专管鼓掌,三人叮当二五地从许三多身边经过,许三多愣住,跟着。   三人将那面小纸旗放在许三多的被子上,拼命敲盆鼓掌。   李梦模拟大会发言喇叭里的声音:“向荣获五班有史以来第一届优秀内务奖的许三多同志致敬,希望他见好就收,不要再……”   老马让这动静吵了进来:“你们干什么?全收起来!薛林你把个和面的盆也抄出来了,你咋不用自个的脸盆呢?”   薛林委屈:“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马咆哮:“闭嘴!”于是都闭嘴,那几个知道一个极限,别让这老好人真发火。   老马瞪着三个人:“马扎抽出来,都给我坐下!现在开班务会!”   继续老实照办,因为老马额头上青筋未退。   “班务会现在召开,许三多同志,这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许三多:“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老马愣住,许三多有些腼腆有些欢喜,对从未尝过赞扬滋味的许三多来说,这点不怀好意的小荣誉居然让他挺高兴。   老马嘘了口气,没忘了再瞪那几个一眼:“这就好这就好……说实话,许三多,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保持这种良好的军人作风,内务军容加口令,好兵孬兵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三多马上立正:“报告班长,我觉得做得很不够,我会继续努力。”   老马:“可是说实话,更重要的是大家和气团结,不闹矛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一定跟大家搞好关系。”   老马只好欲言又止,他从来就不是个把话说到死处的人。   李梦失望之极:“班长这弯子绕大了,我看他明白才怪呢。”   薛林看着许三多:“谢谢你,许三多,可是别再叠我们的被子啦。”   许三多有点疑惑:“咱们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李梦接过话头:“这个事情上,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明白啦?”   许三多终于明白了:“嗯——班长,班务会还有什么要说的?”   “会?哦,散会散会。”   许三多出去。几个兵一时都有点内疚,看着。   许三多又开始了折磨步枪,一支拆开的八一杠步枪,许三多很快将零件还原成待击状态。   他瞄准草原上遥远的一个点。   老魏从外边进来,回到牌桌前说:“他没事,在玩枪呢。”   老马跳起来就要往外冲:“枪?枪都扛出来了还说没事!”还没起来就被薛林和李梦拉住。   “班长你知道的,这儿搜罗遍了也没一发子弹,要整事不如他扛根呢。”   老马急了:“整事,你们是怕他整事?你们给我摸着良心说,那是个整事的人?”   老马是在发火,那几个虽不至摸着良心,也都有些垂头丧气。   薛林:“那倒不是。其实这人挺好的。”   老魏:“主要是和咱们不大一样。”   李梦:“主要是少根筋。”   老马又瞪过去:“我看你多了几根不该多的筋!”   在老马的人生尺度中这绝对叫做骂人,李梦也知道,悻悻挠头不语。   薛林打圆场:“不整事就没担心了。班长你消消火。”   老马:“我呸你!你们不管他的心情吗?他实在,离家又远,到这地方,什么委屈都结结实实自己吞了!你们这几个,你们就好意思?要我才懒得管你们那狗窝呢,人家天天给你们操心费力的。”   老魏立刻就悟了:“是啊是啊。”转身又跑了出去看。   李梦接茬说着:“可他一个人搅得咱们鸡犬不宁呀。就说班长你吧,跟我们红过脸吗?为了他你这几天跟我们发多少火了?”   老马犯了会儿犹豫,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身在局外的,到了也是深受影响的一位。   老马盯着李梦:“忽然想起你大作家常说的话来:多数人掌握的不一定是真理。”   李梦居然点了点头:“很可能他掌握的是真理,可也说不定是虚荣。”   “在你手上是真理,到人那就成了虚荣?”老马不高兴了,“你那小说就打算这么写啊?也行吧,可你啥时候写出来啊?你撕掉的稿纸也得有十几摞了吧?题目到底有没有啊?薛林你别乐,你最近又搜罗到几只羊啊?靠着这羊你又跟牧民小姑娘搭了几句话呀?你没把人家群里的羊给拉过去请功吧?……”这会儿老魏又转回来:“没事,他是在练瞄准。”   许三多仍在草原上练瞄准,这回是换到了那处山丘上,对着地平线在练卧式射击。   老马没精打采地上来。   他闷闷地看了会儿,看许三多也看他的目标,这地方荒得让他的目光没有焦点。   “你在干什么?”老马问道。   “报告班长,我练习射击姿势。”   “姿势很对,比我标准。”   “可我就是跑靶。”   老马苦笑:“那是打得太少。枪法是拿子弹喂出来的,你要换个像样点的连队,一匣匣子弹喂着,你早成神枪手了。”   许三多一脸憨笑:“那不会。”他继续瞄。   如果许三多现在不瞄准的话,他会注意到老马现在的神情不同平常,有点像伍六一,像史今,像个常年在战斗部队锤打着的军人。   老马没看许三多,而是看着远方:“你是对的,我很想维护原则,可我先得维护团结,有时候这是个痛苦。……许三多,你别瞄了,我实话跟你说,咱们五班配了枪,可不发子弹,这枪到报废也许放不上一枪,跟别人比起来,咱们这个班就是空心的,你得明白。”   许三多卸下弹匣看了看里边的空空洞洞,又装上。   “连长说,当兵的别想手上的枪会不会用,只要想到用的时候能不能用好它。”   老马有些狼狈地看着许三多:“哪个连长?”   “新兵连。”   老马苦笑:“七连长高城?他当然能这么说。他可是三五三营连一级最有前途的军官……我这么说也许不大对?”   “哦。”许三多的“哦”不表示态度,表示没听懂。   老马继续苦笑:“跟你讲个故事。狗栏里关了五条狗,四条狗沿着顺时针方向跑圈,一条狗沿着逆时针方向跑圈。后来顺着跑的四条都有了人家,逆着跑的那条被宰了吃肉,因为逆着跑那条不合群养不熟,四条狗……甭管怎么说,它们的价值也是一条狗乘以四——你听明白了吗?”   “哦?”许三多这回的“哦”表示疑惑。   老马耐着性子:“我给你分析,有时候你也许觉得自己做得对,别人都是错的,但不要太相信自己对,要想大多数人做的才是对的,明白?”   许三多不明白:“可是……我不觉得顺着逆着就是对错呀。”   老马气得直挥手:“就这么个众人皆醉得过且过的理,还要我磨破嘴皮子吗?”   “哦。”这回的“哦”表示听见,但继续疑惑,而且还要深思。   老马接着启发:“也许对也许错,可我是为你好。你想想总没错。”   他决定走,并且带着一种“我终于把所有事说通了”的表情。   许三多突然站起来了:“班长我明白了!”   老马满脸期许地回过头,许三多站在岗顶上,逆着阳光也能看见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许三多:“我就是那条逆着跑的狗吧?”   也许是气的,也许是背的,老马一脚踢到块石头,险没滚下山去。   许三多现在黏上了老马,而且甭管什么时候,这已经是老马胡扯出那个故事后三两天的事。“班长,我又想明白了!”   老马闷闷地清理着地上的小石子,那纯属无聊,在这半沙化地带挖去三层地皮也照样满地石子。   “哦。”老马的这个“哦”表示郁闷,因为他显然已经为这事被许三多纠缠了很久。   许三多不理他,接着说他的“明白”——那条狗要是一会儿顺着跑,一会儿逆着跑就好了。   老马明显是噎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反正在圈里,反正得跑圈,这样有意思一点……”许三多被老马瞪得有些发毛,顺时针逆时针地划着手指,“这样跑不容易晕……跑圈嘛,很容易晕的。”   老马小声地嘀咕:“我服啦。”起身进了一间简陋的仓库。老马脸上乌云密布。   许三多:“而且……”   老马忍无可忍地回头:“什么呀?!”   他看起来想K人,而且如果换成李梦之流的厚皮的兵,恐怕早已K了下去。   许三多怯生生地说:“这样这条狗可以向那几条狗学习,学他们的好……”   老马指着五班的宿舍:“那几条狗有什么好能让你学吗?”   他进屋,狠狠摔上门。许三多往宿舍看了一眼,椅在桌边,牌在桌上,但李梦几个都不在。看许三多的表情,他似乎刚意识到那四条狗是指他同一个锅里扒饭的战友。   许三多看着桌上那摊凌乱,往常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过去收拾了它们。   老马关在屋里扒拉着几件简陋的工具,许三多怯怯把门开了条缝。   “好了好了。我道歉,这两天邪火大,跟你们都没关系。”老马有些发火。   “李梦捡到一只羊,他们三个给老乡送羊去了。”   “我知道,我准的假。”老马竭力让自己回到平时那样,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心事很重但老好人一个。   “我、我又明白了。”许三多很快听到老马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的声音,似乎呼吸被空气噎到。于是他就越发胆怯,“我知道我总是把事情搞错,而且我笨,每次就能明白那么一点点。”   五班最怕软话的人叫老马。老马就立刻把那口气吐出来,赶紧往回收:“没有啦。你认真思考是很好的,只是有点……想得太多了。”   “可我刚才还是想明白了。”   老马只好没精打采地鼓励:“哦。想明白了什么?”   许三多很认真,认真到说话都有点一字一顿:“打扑克牌是不对的。”   老马做好了再被噎一下的准备,可这回他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打扑克牌有什么不对?价廉物美,又能动脑又能打发时间。许三多我必须跟你说清楚,现实地讲,扑克牌是五班的根本,因为它需要四个人齐心协力,尤其在这种环境下,有助于维护集体的团结。”   许三多眼直直地看着他,老马被看得有些赧然,现实的道理很多时候听起来就是歪理。   “哦。”许三多哦得茫然,因为不信服。   老马叹了口气,他不大自信:“我在找一种五个人的玩牌方法,你好和大家打成一片。”   这事让许三多坚定得不像许三多:“我不玩,玩扑克牌没意义。”   老马又叹了口气,这些天他快把山也叹倒了:“什么有意义?”   许三多很有主见地道:“我二哥就是玩牌玩得就不大回家了,虽说我倒不觉得像爸说的那样,他变坏了。”   “可是什么有意义呢,许三多?人这辈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做没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老马又有点噎:“那什么是好好活呢?”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情。”许三多看一眼老马后强调,“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老马听到这里几乎想冷笑,幸亏这个人并不擅长做出那种偏激的表情,他对生活中常见的碌碌无为甚至不会愤怒,只是有一天就发现,自己已经消磨成现在这样。   老马站起来:“你跟我来。”   所到的地方并不远,就在仓库门外。老马对这块小小营地划了一下手,把几间东倒西歪屋全包括在里边。许三多就看这块杂草与砂石间生的营地,这永远是片被岁月侵蚀的土地,朔风和时间永远在消磨这几间房和这里的人。   “你看。”老马指着营地说,“是不是很宽敞——对五个人来说。这里最多的时候驻过一个排,三五三团最好的一个排,排长是现在三五三团的团长。”   许三多哦了一声,对这种事他不大有感觉,因为他甚至连本营营长都不曾见过。   “他们被这地方荒的,也被日子给耗的,那时候的排长,也就是现在的团长就想修条路,做有意义的事情。”老马从脚下直指到了远处。   许三多瞪眼看,可即使是调来世界一流的侦察器材也绝看不出这里曾有过路的痕迹。   “最后没修成,一个满员排,三十多人,也半途而废。意义是经不起耗的,今天明天你说有意义,今年明年呢?过一个十年呢?还是这地方,还是这荒土,你看得出意义来吗?”   许三多抓了把土,砂质从指缝里漏下,剩下是什么都派不上的小石子儿。   “明白我说的么?”老马看着许三多,希望他明白,这地方抱太多希望不好,会失望。   许三多好像没听懂:“修路很有意义。”   老马傻了一下,凑得更近地看许三多,他确定一件事,不管是聪明人碰上笨蛋,还是有经验碰上零经验,刚才的话全白说,根本不在一个思维频率。   老马一番苦口婆心全成了白扯,生气了:“那你修条路吧,许三多,有这么一步宽就行。”   “那太窄了。”许三多看了老马一眼,老家叫它田埂道。   “那就五步。”老马把自己气乐了,“坦克车体的宽度,标准吧?咱们是装甲步兵团嘛。”   许三多很认真地想着:“是命令吧,班长?”   老马苦笑着走开:“如果我会命令你们做做不到的事,嗯,那就是命令。”   他打算回宿舍,今天就算到此为止了。   许三多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班长,这是我到五班接到的第一个命令!”   老马回头看看他,许三多兴奋上脸的表情让他再走两步又回头看看,这次回头老马忽然有一个感觉:他也许是惹了祸。   草原的夜里风很大,声音能在黑暗里传出很远:高高的山上一呀一头牛,尖尖的角来歪着一个头。李梦几个谈笑风生地自黑漆漆的草原里归来,忽然愣住。   几间屋之间用石灰划上了整齐的白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此地的一成不变,那算一个改变。几人犹豫了一下进屋。   老马独坐桌前在摆桥牌,那三人进来:“许三多呢?”   老马瞟他们一眼:“捡石头去啦。”似乎有点心虚,“他……想修条路。”   三个人都傻了。   老马接着说:“一条路,从这到哨位那,他觉得那很有意义。”   老马挠挠头,他越发心虚得没边:“也许我说错了话……好像下了那么道命令……”   李梦他们的似笑非笑终于爆成了笑,那三个家伙你拍我打,李梦和薛林甚至互相三击掌,再撞了一下屁股。   老马正为那道命令不安,于是瞪他们:“搞什么?这没有妨碍你们打牌。”   薛林乐了:“何止啊?班座!这意味着,许三多终于入乡随俗,不再骚扰我们的生活!你想啊,一个人,修条路,在这,从这到哨位……班座,你不会插手吧?”   老马摇头不迭:“我?干点什么不好?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对呀!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根本是不打算完成的事情嘛!就是一个打发时间嘛!……你们看着我干什么?你们笑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们四个人在打牌,心烦意乱地一声不响,绝对没了平时的咋呼。   外边多了一种漫长的敲击石块之声,简直是无休无止。   薛林忍不住了:“这他妈的……”   老魏挠挠头,几乎没心看自己的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老马瞪着自己的牌:“他干扰你们了吗?”   老魏:“他干扰你了吗,班座?”   “当然没有。”可老马瞪着牌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所以老魏绝不相信地看着他。   老马干咳一声:“你们在打发时间,他一样,在这谁都有权打发自己的时间。”   薛林竭力让自己的语气热情一点,对着窗外:“许三多,我教你打升级好吗?”   许三多的声音在窗外,敲击的声音也未停:“我不爱打牌。”   “你爱干啥呢?棋?象棋,军棋?卡拉OK?你要不唱卡拉OK?”   仍在敲着:“我不会,什么都不会。”   李梦对着薛林挤眉弄眼:“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再忍个三五天他就歇啦。”   薛林不信:“这话你三五天前就说过啦!我恨不得就……”   “恨不得什么?”老马把牌放下了,“我跟你们几个说,他没有做错,你们也不准胡来。如果再有这类有损本班安定团结的言行,我就——”他一巴掌拍在牌桌上。   这天几个人从营地里走过时,走得都极不自在,因为驻地间忽然有了条路。   车体宽度,长度还没跨出驻地,只能说初具其形。路一边堆着许三多从各处捡来的石头,都比荒原上常见的为大,而且因为此地富含矿脉,有着各种色彩。另一边是已经被砸碎的石头,砸成同等的大小再分门别类,考虑到这是一个人干的,又是一个小奇迹。他们都存心避开那条刚初具雏形的路,老马亦然。   傍晚的时候,李梦在窗口瞧着,外边在敲击。窗外的暮色金黄而辉煌,外边的人应该是不折不扣的沐日而作。李梦对着屋里的人说:“他根本就是块木头,对着那么好的景色不会抬头去看,这样的人干巴、枯涩,全无情趣。”   屋里无人回应,但李梦说话的习惯向来是只要有人听见。   “这哪是在修路?是在……在磨路。以为他拿石头砌出个路沿来就算了,结果他号称要把这条路用石头铺上。这是半沙化地,草原,你们说那些石头他从哪块翻出来的?你们说?”   无人回应。于是李梦问窗外:“许三多,你把石头一个色放一堆干什么?”   “我想砌……砌……图案”许三多自己也不知道砌什么图案。   李梦向着屋里摊手:“听见没?还图案。他以为他在搞艺术,我看他要被艺术搞……你们看着我乐什么?”李梦匆匆从窗前走开,“我要把他写进我的小说,我一定要把他写进我的小说。”于是宿舍里的字纸篓里又扔进了两个刚揉就的纸团。   许三多捡石头去了。   李梦,薛林和老魏过来,三人你捅捅我,我捅捅你,然后三人不约而同开始做同一件事情:跳上石堆,连踢带刨,把些石头洒得遍地都是,一泄心中怨气和怒气。   薛林一跤摔倒,三个做贼心虚的家伙连滚带爬,一窝蜂逃回宿舍。   许三多进来,那几人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打牌,薛林在翻书,李梦在写和撕,老魏在发愣,三人都有些心虚。   许三多兴高采烈,精神头十足,这可能是那几位不喜欢他的主要原因,他真有事情干,尽管是那几个绝对不打算去做的事情。   许三多:“草原上的风好大呀!我捡的石头都给吹跑啦!”   老马瞧那几位一眼:“什么歪风能吹得跑石头?”   许三多:“也没吹多远,我捡回来就是啦。班长,你看见我工具了吗?”   老马又看看那几个:“李梦、薛林、老魏,你们知道吗?”   “啊?哦?灶眼堵了,我们拿去捅火了。”   “你家捅火用锤子?一分钟之内放回原处。”   薛林和老魏飞跑着出去。老马神情郁郁,他并不太清楚自己的立场,只是在就事论事地解决问题。   今儿是个大风天,阴着,满场飞沙。窗外的路已经延伸得很远,尽头处有个小小的人影,那是许三多。李梦又在窗前施展他的口才,事情已经在往极端上发展,每个人都在失去原来一直恪守的分寸。李梦则是干脆地在对着那个远影大叫。   “你这傻子!给个棒槌当针使的凯子!不分香臭的驴子!”   他嚷由他嚷,那条路现在已经是这么个长度,风沙下,路那头的许三多绝听不见他的喊声。倒是老马抬头瞄了李梦一眼:“嗳嗳,适可而止吧。”   可李梦绝没要止住的意思:“我说哥几个,大家伙心照不宣吧。班长,你要不要把你算在我们里头,是你自己的事。”   老马停了在摆的桥牌,有点惊讶地又瞄了一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咱们为什么能心安理得?一只走失的羊都能让咱们高兴半天,咱们怎么就能在这么个地方待下来?”   谁都看看他又低头,似乎没人在听,但每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他把五班最敏感的问题提上了桌面。   李梦很自信地翻出答案,可说有些过度自信:“因为我们不抱希望。”他看看那几个人阴沉的脸色,决定稍微收敛一些,“或者说,我们只有希望,我们抱定一个在这里无法完成的希望,我们在做的事情都不可能完成,也不打算完成。”   风沙很大,远处的许三多也就小而模糊,他正逆着风在把新铺就的路面夯平。   李梦的说话也有些风沙的凛冽:“现在来了个傻子,他真的打算,一门心思地把他的事情做完。我不讨厌他,说真的我们都不讨厌他,可我烦,你们别不吭气,你们也烦。现在砸石头的声音听不到啦,可外边有个人在干活,干他不知所谓的活,我们很烦,以前做得很高兴的事突然没了意义,我们突然觉得也该干点什么?”说到这里,他很惨淡地笑——“可是干什么?我们能在这干什么?你们知道吗?我那次去团里办事,抱着一棵树哭,我一边哭一边想,哭什么?这只是一棵树,一棵树,一棵树……”   他狂态毕露,那几个人的脸色也越发阴沉。生存在一片绝对看不到树梢的风沙星辰之中,每个人都有同样的苦楚。   薛林忽然将手里快洗烂了的牌重重拍在桌上。   老魏:“闭嘴!”   李梦毫不示弱:“别冲我吼!你们真想吼的人不是我!你们不要吼两句吗?我刚试过了,他听不见。”   薛林到窗前,声嘶力竭:“白痴!!”   老魏索性打开因风沙而紧闭的窗:“二百五!”   老马终于愤然而起:“你们有够没够?”   李梦回头拉老马:“班长也要吼一下吗?你真的很需要吼一下。”   老马是那种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就忘了原本的怒气:“我为什么要吼?”   李梦很认真地看着老马:“打他来这最早过不安稳的是谁?”   老马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过不安稳?”   薛林、老魏两个刚喊掉了火气,一边捂着嘴偷乐,老马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马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就是想我下个命令,让他把那路停下来,对不对?”   几个人不说话,不说是也不说不,但确有一种期待。   老马摇摇头:“我不会下这命令,知道为什么吗?”他单对着李梦说,“许三多不聪明,可不是个混蛋,你聪明,总能让多数跟你站一边,总能让大家的矛头指着你想对准的人,可是多少……有点混蛋。”   这就是总结,李梦再笑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老马嘘口气想走开。   李梦在他身后冷冷地说:“好了,他已经成功地让咱们咬起来了。”他语气冰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老马站住了,他能忍受一切但不能习惯这种冰寒彻骨,他几乎要打个寒噤。老马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人影还在忙碌,这屋里的世界似乎伤不到他,这屋里的世界似乎就根本与他无关。老马看起来很疲劳也很悲伤。   几个兵稀里哗啦地在伙房里吃饭,前天蒸的馒头,像粥一样的面条,伙食并不差,但因为这地方不大有军纪约束,五班吃饭看起来十足是单身汉们的凑合。   许三多对老马说:“报告班长,我明天请一天假,路先停一天,好吗?”   一时所有的吸溜声和咀嚼声都停了下来,这份安静把许三多也吓了一跳:“嗯,那就算了。”老马忙着擦嘴:“别算了,为什么算了?”   许三多:“我想在路边种点花。我想去店里买点花子,我来这快半年了,还没去团部看过,我想上团部看看,我还想看看我老乡……”   老马:“应该应该!太应该了!合理要求!一天假不够?要不我给你两天?这路可远,你自个会走吗?”   “我记路特厉害。”他很疑惑,他不知道老马何以这么热情,而李梦们又何以那样关心。   老马就着许三多眼神看去,李梦几个正捅咕着无声地大笑。   李梦开心地说:“我们觉得许三多同志这种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确实应该看看山那边是啥样再做这份苦力。”   老马没理李梦,他转向许三多:“你一定要上团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队是什么样的,你得开开眼。”   李梦做出很纳闷的样子:“这不和我说的一回事吗?”于是他语重心长地揉着许三多的肩膀,“许三多同志,你就好好地去吧。”   当许三多仰望路边一队静止但未熄火的坦克炮塔上的军人们时,他正坐在一个牧民拉羊的拖拉机上。   那些兵倨傲的眼神从他头上扫过,他们不愿意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